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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十一章:慕容延钊中立,宗训稳住

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城南慕容延钊府邸。

七月的开封,暑气蒸腾。城南慕容延钊的府邸,比起赵匡胤那座门庭若市、车马喧嚣的将军府,显得格外冷清――门前没有成排的马车,没有等候通传的各级将校,甚至连门口那对石狮子,都仿佛在烈日的炙烤下耷拉着耳朵,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寂寥。

然而,这份冷清,并非因为慕容延钊无能或地位低下。恰恰相反――慕容延钊,乃是后周开国元勋之一,与符彦卿齐名的老将。他早在后汉时期便已崭露头角,随郭威起兵建立后周,南征北战,功勋卓著。柴荣登基后,他虽因年事渐高、旧伤复发,逐渐退出了核心战场的指挥序列,但其在军中的威望和资历,依然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,无人敢轻视。

更重要的是――慕容延钊,是如今朝堂上,少数几位既不属于赵家集团、也不属于符家势力、更没有被明确划入皇子阵营的“中立派”大将。他手握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,驻扎在开封城南三十里的长葛大营,既不与赵匡胤走得太近,也不与曹彬等人过从甚密,始终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。

这份中立,在平时或许无关紧要。但在立储前夕――当赵家与皇室的博弈日趋白热化、当每一份力量都可能成为压垮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时――慕容延钊的中立立场,便如同一颗未被落定的棋子,牵动着所有棋手的心弦。

此刻,慕容延钊正独自一人,坐在后堂的竹榻上。他面前的小几上,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,一本翻到一半的《孙子兵法》,以及一封昨日深夜由宫中内侍悄悄送来的、没有署名的密函。

那密函的内容极其简短,只有一行字――

“老将军镇守一方,乃大周柱石。中立如山,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诚。风云起时,望老将军稳坐钓鱼台,勿为浮云遮望眼。”

没有署名,没有印章,但那笔迹――虽然经过刻意的掩饰,却依然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和端方――慕容延钊一眼便认出,那是出自谁的手笔。

他放下密函,端起那盏凉透的茶,慢慢啜了一口,然后放下,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白的天空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前日,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,曾亲自登门拜访。那日赵光义带了一份厚礼――几匹上好的绸缎,两坛从江南运来的陈年花雕,以及一对据说产自西域的和田玉璧。赵光义的态度极其恭敬,语间对慕容延钊的资历和战功推崇备至,甚至在告辞时,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一个意思――

“老将军若愿在万寿节前后,在某些场合,为家兄说几句公道话――家兄必不忘老将军之恩。将来,老将军的子弟,家兄定当重用。”

慕容延钊当时只是呵呵一笑,打着哈哈将赵光义送出了大门。他没有拒绝礼物――因为拒绝得太干脆,等于公开打赵家的脸,会将对方彻底推向对立面;他也没有接受赵光义暗示的“交易”――因为一旦开了这个口子,他这柄在五代乱世中保持了大半生的“中立之刃”,便将永远染上洗不掉的污点。

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渔夫,面对两条同时向他抛来的绳索――一条来自赵家,一条来自宫中――他既不伸手去接,也不一刀斩断,只是稳稳地坐在自己的船上,任凭风浪从两边吹来,他自岿然不动。

今日清晨,当他还在后堂翻阅兵书时,门房来报――曹彬将军求见。

曹彬的到来,让他有些意外。他与曹彬虽然同朝为将,但二人性格迥异――曹彬沉稳严谨,他则更加随性洒脱,平日并无太多私交。在这个敏感时刻,曹彬突然登门,其来意,不问可知。

但慕容延钊没有拒绝。他亲自迎出大门,将曹彬引入后堂,命人重新沏了一壶新茶,然后屏退左右,二人相对而坐。

几句寒暄之后,曹彬放下了茶盏,不再绕弯子。他没有提赵家,没有提立储,只是说了一件事――一件看似与当前局势毫无关系、却又意味深长的事:

“老将军,末将近日在整理去岁淮南之战后的阵亡将士名录时,发现了一件旧事。去岁寿州攻城战时,末将麾下一名都头,率部率先登城,身负重伤,战后被记了大功。但后来在核实战功时,那份功劳却被另一名与赵家有旧交的将领冒领了去。那都头气愤不过,曾试图越级上诉,却被顶头上司以‘军令如山、不得越级申诉’为由,压了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,缓缓道:“末将这位都头,姓周,名德安,祖籍便是河北――说起来,与老将军还是同乡。末将昨日已下令,替那都头重核功绩、拨乱反正,将那本该属于他的赏赐和升迁,一一补发到位。末将想着,老将军在军中多年,最是公道,若是听闻此等旧事得以昭雪,想必也会欣慰。”

他没有说“请老将军支持殿下”,没有说“请老将军勿要倒向赵家”,只是讲了一个关于公正的故事――一个关于如何在乱世之中,用行动维护军中公道的故事。

慕容延钊听完了这个故事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呵呵一笑,端起茶盏,对着曹彬轻轻一举:“曹将军治军严谨、赏罚分明,老夫佩服。来,以茶代酒,敬曹将军一碗公道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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