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皇宫文德殿。
七月流火,开封城热浪蒸腾。文德殿内,冰鉴中的冰块正加速融化,滴落的水珠在铜盘上发出急促的声响――仿佛也在呼应着殿内那股因朝议而愈发紧绷的气氛。
今日的朝议,从一开始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。起因是昨日夜间,城南发生了一起禁军士卒聚众斗殴的恶性_事件――两拨分属不同将领麾下的士兵,因酒后口角,在朱雀大街上一不合便拔刀相向,导致三名百姓被误伤、两间铺面被砸毁,直到巡城兵马司紧急调集人手弹压,才将事态控制住。为首的五名士卒已被收押,但消息却已如野火般传遍了整座开封城。
柴荣坐在御座上,面色铁青。他的面前,摊放着开封府尹连夜呈上的详细奏报,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抑的怒意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让各部奏报常规事务,而是直接将那份奏报拿起,声音冰冷如铁:
“昨夜朱雀大街之事,诸卿想必都已听说了。朕想问问――殿前司、侍卫亲军司的诸位将军,对此有何看法?”
殿内一片沉默。
赵匡胤站在武臣队列的前列,面色沉郁。他没有立刻出列答话,因为他知道,皇帝此刻正在气头上,任何辩解都可能被视为包庇和推诿。他和石守信等人昨夜就已经紧急商议过,他们也一度试图用“禁军士卒,向来血气方刚,酒后失态乃是常事”这种理由来搪塞,但柴荣这份冷冰冰的态度,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。
沉默了片刻,石守信身旁的王审琦微微动了动身子,似乎想站出来解释几句――但被石守信用一个极其隐蔽的眼色制止了。谁都看得出来,皇帝今天不是来听解释的。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武臣队列后方的曹彬,忽然出列,抱拳躬身,声音沉稳而清晰:
“陛下,末将以为――昨夜之事,虽起于酒后口角,然其根源,在于禁军军纪近年确有松弛之象。末将自去岁调入京畿以来,曾数次在巡营时发现,部分营区士卒散漫、夜间私自外出者不在少数,而各营将校对此多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,理由是‘士卒征战辛苦,不宜约束过严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加郑重:“末将不敢说此风已蔓延至全军,但若放任自流,昨夜之事,恐非最后一次。”
他这番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殿内每一位将领的心头。曹彬――这位在军中素以沉稳、严谨著称的将领,当众承认禁军军纪存在问题,这无疑是将禁军内部那层常年掩盖在“战功赫赫”之下的脓疮,第一次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,赤裸裸地挑开了。
赵匡胤的眉头,在那一瞬间,微微跳动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看曹彬,但他握着笏板的手指,却在不自觉地微微收紧。
韩令坤也适时出列,声音粗犷却带着少有的郑重:“陛下,曹将军所,末将附议!末将在河北时便听说过,京畿禁军近年因承平日久,操练多有懈怠。末将以为,不妨借此事,来一次全军校阅,将那些懈怠的、不守规矩的,该罚的罚、该汰的汰,也好让将士们重新绷紧那根弦!”
这两人的表态,如同两块巨石投入湖中,在殿内激起了层层涟漪。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立将领,也开始低声议论起来。
柴荣坐在御座上,静静地听着众臣的议论,面色依旧铁青,却始终没有表态。但他的目光,却在不经意间,扫过御阶左侧那个小小的锦墩――柴宗训坐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殿内的一切,小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、如同旁观者般的平静和专注。
《章节明细》中明确点出,这一章的核心是“宗训建整肃军纪”,目的是“从制度削赵兵权”。柴宗训心中清楚,昨夜那场斗殴,虽然看似只是一起偶然的治安事件,但却为他提供了一个极其难得的、从制度层面削弱赵匡胤对禁军控制力的契机。
他没有在曹彬和韩令坤发时插话,也没有在其他人争执时表态。他一直在等――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等一个既能让他开口、又不显得刻意和突兀的切入点。
当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、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御座上时,柴宗训轻轻滑下锦墩,走到殿中央,对着柴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然后用那种稚嫩却清晰的声音,说了今日朝堂上的第一句话:
“父皇,儿臣有一个想法――不知道对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