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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六章:王审琦骄横犯法,宗训轻惩示警

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城南朱雀门外。

七月的开封,暑气蒸腾。城南朱雀门外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,商贾云集,车水马龙。街道两旁,酒旗招展,茶肆、布庄、粮铺、药铺鳞次栉比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说书先生的檀板声,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。

然而,今日午时前后,这片热闹的市井交响,却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和随之而来的打砸声,硬生生打断。

事发地点,是朱雀门外一家名叫“瑞丰老号”的绸缎庄门前。

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――瑞丰老号的掌柜,一名姓赵的中年商人,今日清晨刚刚从江南运来一批上好的苏绣和杭绸,正指挥伙计们将货物搬进铺面。恰好此时,一队禁军士卒簇拥着一名身着锦袍、腰悬玉带的中年将领,从街头打马而过。那将领一眼瞥见那批正在搬运的绸缎,色泽鲜亮、质地精良,便勒住马,令随从上前询问价格。

这本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。但问题在于――那位将领,并非普通的禁军军官。他名叫王审琦,是殿前司的铁杆将领,赵匡胤的心腹之一,在禁军中地位仅次于石守信。此人生性骄横,仗着军功赫赫、又得赵匡胤庇护,在京城素来行事跋扈,无人敢惹。

那随从上前询问价格后,回来禀报说,一匹上好的苏绣要价八贯,比市价略高一些――因为这批货是赵掌柜从江南采购时恰逢产地歉收,成本本就高了不少。王审琦一听,顿时拉下脸来。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到铺面前,对着赵掌柜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:

“大胆!本将奉旨巡查京畿防务,路过此地,看中你这几匹破布,是给你面子!你竟敢以次充好、漫天要价?莫不是欺我禁军无人、王法无眼?!”

赵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面色发白,连忙躬身解释:“将军息怒!小人岂敢欺瞒将军!这批货确实成本高昂,产地歉收,进价便比往年高出两成……小人绝不敢以次充好,更不敢欺诈将军!若将军看得中,小人愿以成本价……”

王审琦却根本不听他解释,一脚踹翻身边一只装满绸缎的木箱,喝道:“成本价?本将岂是那等占小便宜之人!你既然敢开高价,想必是赚了不少黑心钱!来人――将这铺子给我封了!所有货物,全部查没充公!掌柜的,押回军中,好好审一审,看他是不是南唐派来的细作!”

他这一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实则蛮横无理。随行的禁军士卒闻令而动,如狼似虎地扑进铺面,开始驱赶伙计、搬抢货物。赵掌柜吓得跪地求饶,街上的百姓纷纷侧目,却无人敢上前阻拦――王审琦在京城的名声,谁人不知?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头?

就在这时,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,从人群中传来:“住手!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身着青衫、鬓发花白的老者,从围观的人群中走出。那老者虽然衣着朴素,但步履沉稳、目光锐利,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百姓。他走到王审琦面前,拱手行了一礼,声音不卑不亢:

“王将军,老朽是开封府户曹司的吏员,姓周。这间瑞丰老号,老朽略知一二――掌柜赵某,乃是正经的良民商户,在朱雀门外经营绸缎生意已有十余年,从未有过欺行霸市、偷税漏税之举。将军若觉得价格不公,大可与掌柜好生商议,或报与开封府裁断。如此当街封铺、查没货物、以‘细作’之名拿人――恐怕于法不合,亦于理不合。”

王审琦目光一凛,上下打量了那老者一番,冷笑一声:“哦?一个小小的户曹吏员,也敢管本将的闲事?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,还是活腻了?”

那周姓吏员面色不变,拱手道:“老朽并非多管闲事,只是依律行事。开封府户曹之责,便是维护市井秩序、监督商贾交易。将军此举,已然扰乱了市井秩序。老朽职责所在,不敢视而不见。若将军执意要拿人封铺,老朽只好即刻回府衙禀报府尹大人,由府尹大人上奏陛下圣裁。”

王审琦的脸色,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他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吏员,竟敢当众顶撞他,还敢搬出“上奏陛下”来压他!他握着马鞭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
但他终究没有当众发作。因为――那吏员提到“上奏陛下”三个字时,他忽然想起,如今朝堂上的风向,已经与去岁截然不同了。皇帝正在全力推动立储,对京城的秩序和禁军的纪律,盯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紧。若他此时真的把一个敢于“依律行事”的吏员打伤或抓走,消息传到皇帝耳中,恐怕就不是挨一顿训斥那么简单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,冷冷地瞥了那吏员一眼,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掌柜,然后猛地一甩马鞭,喝道:“今日便给你这老儿一个面子!走!”

他翻身上马,带着随行的禁军士卒,头也不回地打马而去。留下一地狼藉的绸缎铺面,和满街目瞪口呆的百姓。

这场发生在朱雀门外的冲突,不到一个时辰,便通过几条不同的渠道,传到了宫中。

第一条渠道,是通过开封府尹的正式奏报――那周姓吏员回到府衙后,如实向府尹禀报了事发经过。开封府尹不敢怠慢,当即书写了一道详细的奏章,呈送宫中。

第二条渠道,是通过皇城司的密报――那周姓吏员虽然明面上只是户曹司的一名普通吏员,但实际上,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――他是数年前由张公公亲自安插进开封府的一枚暗桩,专门负责监视京城勋贵和禁军将领在市井中的不法行为。

第三条渠道,则是通过市井百姓的口耳相传――这种事关“禁军大将强买强卖、欺压商户”的新闻,在开封城的茶肆酒馆中,传播速度比风还快。不到半日,整座开封城,便已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。

当柴宗训在午后从张公公口中得知此事时,他正在书房里翻阅魏仁浦送来的《河北边防调度初步方案》。他听完张公公的禀报,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放下手中的方案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

“王审琦……他在殿前司,是赵匡胤的心腹。此人行事素来骄横,仗着军功和赵家的庇护,在京城作威作福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今日之事,虽然只是一次普通的欺压商户,但其背后反映出的问题,却比这件事本身严重得多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深邃:“一个禁军将领,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,随意查封一家正经商户、以‘细作’之名拿人――这说明,在他的心中,朝廷的王法和开封府的权威,已经远远排在了他个人的喜好和权力之后。这样的人,若继续留在禁军核心位置上,迟早会酿出更大的祸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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