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城东“悦来客栈”后院。
七月流火,开封城笼罩在一层蒸腾的热浪之中。入夜后,暑气稍退,却依旧闷热难当。城东的悦来客栈,是一家规模不大、位置偏僻的老店,平日只有些南来北往的普通商旅落脚,入夜后便早早安静下来,与城中那些繁华地段通宵营业的大客栈相比,显得格外冷清。
然而,今夜这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院,却有三个人影,正借着朦胧的月光,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,进行着一场秘密的会面。
其中一人,身着青色文士常服,面容白净,三缕长髯,正是赵光义。另外两人,则是一身普通禁军士卒的打扮――腰悬制式短刀,身材精悍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。但他们的肩甲处,都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铜制小牌――那是殿前司禁军中级军官才有的身份标识。
“……赵大人,您确定陛下真的要在万寿节上立太子?”其中一名禁军军官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焦虑,“若真如此,我等……还有活路吗?”
此人是殿前司的一名指挥使,姓刘,名德胜,在赵匡胤麾下效力多年,是赵家在禁军中安插的核心骨干之一。他跟随赵匡胤南征北战,积累了不少军功,却也因与赵家的关系,在军中得罪了不少人。一旦赵匡胤失势,他刘德胜的日子,绝不会好过。
赵光义面色沉静,目光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光泽。他没有直接回答刘德胜的问题,而是反问道:“刘指挥,你在殿前司多年,手下的弟兄,信得过你的,有多少?”
刘德胜一愣,随即答道:“末将麾下三都,共计一千五百人。其中跟随末将三年以上的老兵,约有千人。这些人,都是末将一手带出来的,不敢说个个都愿为末将赴死,但若是末将的将令,他们至少不会违抗。”
赵光义微微颔首,又转向另一名军官:“王都头,你呢?”
那名王姓的禁军都头,身材更加魁梧,面容凶悍,一看便是那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猛将。他瓮声瓮气地答道:“末将麾下五百人,皆是跟随末将从淮南战场上活下来的悍卒!末将让他们往东,他们绝不往西!赵二公子,您说怎么做,末将便怎么做!”
赵光义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。然后,他从袖中取出两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,分别递给两人:
“万寿节之前,你们什么都不用做。只要像往常一样,训练、执勤、休整,不要引起任何人怀疑。这两封信里,有你们各自在节后需要执行的具体指令。记住――在接到指令之前,就算天塌下来,也不许打开!否则,不仅你们自己性命难保,还会连累你们麾下所有的弟兄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厉。
刘德胜和王都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和决绝。他们接过信函,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,然后对着赵光义抱拳行礼,声音低沉而整齐:
“末将遵命!”
“好。”赵光义点了点头,“此处不宜久留,你们先走。记住――今夜你们没有见过我,我也没有见过你们。各自小心行事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两人再次抱拳,然后转身,一前一后,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后院的侧门之外。
赵光义独自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,良久,一动不动。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让他那张原本白净的面容,此刻看起来,竟透着几分阴鸷和狰狞。
他知道,今夜这一步,一旦踏出,就再无回头之路。但他没有选择――立储在即,若再不行动,等到那小畜生正式戴上太子冠冕,他赵家兄弟,就将彻底沦为案板上的鱼肉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!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冠,然后也转身,从客栈的正门走出,融入夜色之中,消失无踪。
然而,赵光义并不知道――就在他与那两名禁军军官秘密会面之时,隔壁一间客房的窗户后面,一双苍老却精明的眼睛,正透过窗棂的缝隙,将后院中的一幕,尽收眼底。
那是一名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的老人,面色黝黑,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短褐,看起来像是客栈里打杂的老仆。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他的双手――尤其是那双手的虎口和食指――便会发现,那里布满了多年握刀和拉弓留下的厚茧。
这名老人,是张公公亲自挑选并安插在城东多年的一枚暗桩。他表面上是悦来客栈的杂役,实则却是皇城司退役的老密探,专门负责监视城东一带的可疑人员往来。
早在数日前,张公公便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,得知赵光义近期频繁出没于城东一带,举止鬼祟。他当即便派出了这枚暗桩,日夜蹲守在悦来客栈,终于在今夜,等到了这条大鱼。
当赵光义和那两名禁军军官离开后,老人关上窗户,快步走到房间角落,从床底下拖出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。他从箱底取出一张已经裁好的纸条,以及一支特制的细炭笔――那是皇城司密探专用的、字迹极小且不易被发现的速记工具。
他靠在窗边,借着透进来的淡淡月光,用极快的速度,在纸条上写下了一行行蝇头小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