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质也出列附议:“陛下,殿下所虑,极有远见。老臣亦以为,储粮之事,乃国之根本。河北乃北疆屏障,若有闪失,危及全局。请陛下圣裁!”
柴荣没有立刻表态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:
“准。传朕旨意――命户部即刻从河南、淮南调拨粮秣二十万石,经由汴河水运,限期一个月内送达河北各州常平仓。此事由户部尚书薛居正总领,沿途各州县全力配合,不得有误!”
“臣遵旨!”薛居正躬身领命。
朝议结束后,柴荣没有立刻起身离开。他坐在御座上,看着殿内的臣工依次行礼退出,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殿门口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:
“宗训,今日你做得很好。”
柴宗训连忙躬身:“儿臣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,未必周全……”
“不,”柴荣打断了他,目光深邃,“朕不是夸你回答得好。朕是夸你――在回答之前,先想了。你把薛尚书的奏报,和前天魏仁浦提到的北疆军情,联系在了一起。你不是孤立地看一件事,而是把它们放在整张棋盘上去衡量。这才是为君者最重要的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温和,却也更加郑重:“从明天开始,除了早朝侍立,每日午后,你到文德殿来,跟着范质学习批阅简单的奏章。先从那些关于地方民政、仓储调度、水利修缮的普通奏章开始,慢慢熟悉政务处理的流程。”
柴宗训心中一凛,随即涌起一股难以喻的激动。他知道,这意味着,他正式从一个“旁听者”,升级为一个“见习参与者”了。虽然只是处理最简单的民政奏章,但这扇门的打开,意味着他真正开始接触帝国的实际治理。
“儿臣遵旨!儿臣一定用心学习,不辜负父皇的期望!”他郑重地躬身行礼,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坚定。
当天午后,柴宗训便来到了文德殿的东配殿――那是范质平日处理公务的值房。范质已经让人在靠窗的位置,为他准备了一张小书案,案上整齐地码放着几份已经经过初步筛选的奏章,内容涉及某县请求减免今岁部分赋税、某州汇报当地水渠修缮进度、某地请求调拨粮种等等。
范质坐在他旁边,耐心地讲解着每一份奏章的来龙去脉、涉及的政策规定、可能的处理方案。柴宗训认真地听着,不时提出一些问题,有些问题问得很细,让范质都不得不停下来仔细思考一番才能回答。
一个下午的时间,柴宗训处理了四份奏章。每一份,他都在范质的指导下,拟定了初步的处理意见,然后用他那尚显稚嫩的笔迹,工工整整地写在奏章的空白处。范质逐一批阅,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,才让人将这些奏章正式誊抄、用印,发往相关部门。
当最后一份奏章处理完毕时,夕阳的余晖已经透过窗棂,洒在书案上,泛起一片温暖的金色。范质放下手中的毛笔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看着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,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――惊叹、欣慰,甚至有一丝近乎敬畏的神色。
“殿下,今日这四份奏章,都处理得极为妥当。”范质的声音,带着一丝感慨,“尤其是关于那处请求减免赋税的奏章――殿下不仅查问了去岁该县的受灾记录,还注意到该县今岁夏粮收成报告中隐含的矛盾数据,指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虚报问题……这份细致和敏锐,老臣在朝中数十载,亦不多见。”
柴宗训放下笔,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,小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:“范相过奖了,都是范相教得好。儿臣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,以后还要多多麻烦范相指教。”
“殿下谦虚了。”范质站起身,郑重地对着柴宗训拱手一礼,“老臣愿竭尽全力,辅佐殿下,早日成为一代明君!”
柴宗训连忙起身回礼:“范相重了!宗训年幼,还需范相和各位相公多多扶持!”
走出文德殿时,夕阳已将整座皇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。柴宗训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望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映红的天空,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笃定。
今日“处理简单政务,零失误”――这个在《章节明细》中看似简单的要求,他不仅做到了,而且做得比预期的更好。他不仅准确复述了薛居正的奏报,更展现出了将不同信息联系起来、进行优先级判断和风险评估的能力。这份能力,让柴荣和范质等核心重臣,对他更加信服。
他知道,那些关于“妖孽附体”的流,虽然仍在暗处流传,但已经无法撼动他在父皇和朝臣心中的地位了。因为,事实胜于雄辩――一个能够准确处理政务、提出合理建议的皇子,绝不可能是什么“妖孽”。那些流,终将在阳光之下,自行消散。
他走下台阶,踏着夕阳的余晖,朝着自己宫苑的方向走去。明天,又将是新的一天,新的奏章,新的挑战。而他,已经做好了准备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