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五年(958年)盛夏,东京开封府,皇宫文德殿后殿。
盛夏的阳光灼烤着开封城,文德殿内却因冰鉴中融化的冰块而保持着宜人的清凉。殿角的青铜博山炉中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将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弥漫在空气中。柴荣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今岁秋粮征收和黄河后续工程的冗长朝议,此刻正斜靠在御榻上,闭目养神。
范质却未随其他臣工退下。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宰相,被柴荣单独留了下来。此刻他坐在御榻对面的锦墩上,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,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御榻上那位气色明显好转的帝王。
“范质,”柴荣忽然睁开眼睛,目光清亮,没有丝毫刚刚结束长谈的疲惫,“你跟朕说说,你觉得宗训如何?”
这个问题问得突然,却并不意外。范质在心中早已多次推演过这样的问话。他微微欠身,语气平稳而郑重:“陛下问及殿下,老臣不敢隐讳――殿下虽年仅五岁,然其仁心、睿智、胆识、格局,皆远超常童。去岁至今,殿下所建者――流民安抚、科举改制、治河方略、统一铸币、劝帝缓征――桩桩件件,皆切中时弊,且行之有效。老臣侍奉三朝,阅人多矣,似殿下这般早慧而能持重、仁厚而能断事者,实属罕见。”
他没有直接说“此子可立为储君”,但话中之意,已如那博山炉中的青烟,缭绕而出,清晰可辨。
柴荣沉默了片刻,缓缓坐直了身子。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范质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朕问的不是他聪不聪明、仁不仁厚。朕问你的是――若朕将此江山,托付给他,你以为如何?”
范质浑身一震。他虽然早有预感,但当这句话真正从皇帝口中说出时,那份沉甸甸的分量,还是让他心潮起伏。他缓缓起身,后退一步,然后郑重地、深深地对着柴荣行了一礼,声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:
“陛下!殿下虽年幼,然其德其才,已足以为储君之不二人选!老臣斗胆直――以殿下今日之所为、朝野之所向,立储之议,已是水到渠成之势!若陛下早定名分,则朝堂安心,天下归心,宵小之辈亦不敢妄动!”
他所说的“宵小之辈”,虽未点名,但两人心中都明白,指的是谁。
柴荣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被烈日照耀得明晃晃的宫院。蝉鸣声此起彼伏,却丝毫无法干扰他此刻的思绪。
他想起去岁冬,宗训在雪地里说出“父皇,您像一棵大树”的比喻时,那清澈而认真的眼神;想起淮南流民营中,那个小小的身影穿梭在病患之间,亲手将汤药递到百姓手中时的场景;想起在屏风后,儿子第一次旁听军国大事时,那专注而沉思的侧脸;想起昨日太医呈上的脉案中,“龙体康泰,已复壮年之常态”那行字背后,那孩子日复一日端来的药膳羹汤……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笃定:“范质,朕打算――在今年的万寿节前后,向朝臣们正式透露立储之意。你觉得,时机是否成熟?”
范质心中大喜,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沉稳。他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!万寿节,四方使节齐聚,朝臣毕至,正是一道昭告天下、定鼎名分的最佳时机!老臣以为,陛下可先在节前,与魏仁浦、王溥等几位重臣通个气,并在节前最后一次大朝会上,以褒奖殿下近半年来‘佐政有功’为由,加封殿下王爵,作为公开立储的前奏。如此,既显得水到渠成,又不至于过于突兀,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动荡。”
他的建议,体现了老臣特有的缜密――不是直接宣布,而是先加封王爵作为铺垫,给各方一个心理缓冲期,然后在万寿节这个最隆重、最公开的场合,正式册立太子,将生米煮成熟饭。
柴荣听了,缓缓点了点头。“准。此事由你与王溥、魏仁浦密议,拟定具体章程。但在正式公布之前,不得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“老臣谨遵圣谕!”范质躬身领命,声音郑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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