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宗训心中早已备好说辞――他不能说自己从中悟出了“可持续资源管理”或“休养生息政策”这类深刻道理,那会暴露太多。他需要以一个孩童的视角,给出一个真诚而不失聪慧的回答。
“儿臣在想,孟夫子说的,其实跟父皇去岁冬跟儿臣说的‘治国如种树,根深才能叶茂’,是同一个道理。”柴宗训认真地说道,“不违农时,就是不让百姓在种地的时候去打仗或修工程,让庄稼好好长;数罟不入闯兀褪遣话研∮忝缫怖坦猓糜隳艹ご笤偕∮恪庑际侨谩酶畹陌旆ā!
他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看着柴荣:“父皇,儿臣觉得,孟夫子虽然生在好几百年前,但他说的道理,跟父皇现在做的事,是一模一样的。父皇一定是自古以来,最懂这个道理的皇帝之一。”
他这番话,既没有卖弄学识,也没有刻意恭维,只是将自己的感悟与父亲的治国理念联系起来,显得真诚而自然。
柴荣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、不染尘埃的眼睛,忽然感到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轻松而欣慰的情绪,在胸中弥漫开来。他没有回应儿子的话,而是转身,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已经用朱笔批阅过的奏章,递到柴宗训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柴宗训双手接过,展开一看――那是一份太医院呈上的《显德五年春夏御前调摄脉案录要》。在这份记录的末尾,太医的结论处,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一行字:“陛下龙体康泰,血气充盈,脉象平和稳健,已复壮年之常态。旧有之脾肺虚症,已十去七八。今后只需按方调摄,避免过度劳顿,可保无虞。”
他握着那份脉案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他看到了。他看到了这一行字背后,那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坚持――去岁冬日风雪中强行拉着父皇去赏雪散步时,那小心翼翼藏在袖中的紧张;一次次调整药膳方子时的煎熬,生怕配错一味导致反效果;一次次在朝会上听到父皇咳嗽时,那揪心的疼……一切的一切,在这一刻,都凝聚成了这短短一行字。
“陛下龙体康泰,已复壮年之常态。”
他低下头,用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那翻涌的情绪。他不能哭,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失态。他需要把这份汹涌的、压倒性的情感,转化为一个五岁孩童应有的、纯粹的欢喜。
他抬起头,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:“父皇!太医说您已经完全好了!太好了!儿臣……儿臣太高兴了!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那是真实的、压抑不住的激动。他扑上前,抱住柴荣的手臂――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突兀,却充满了孩童式的、毫不掩饰的依恋和喜悦。
柴荣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微微一怔,但随即,一股久违的、属于父亲特有的柔软,在他心头悄然蔓延开来。他没有推开儿子,只是伸手,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,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温和:“嗯,好了。多亏了你那些药膳,还有你天天拉着朕去散步。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!只要父皇好好的,儿臣做什么都不辛苦!”柴宗训抱着父亲的手臂,将脸埋在他的袍袖里,声音闷闷的,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后周的历史,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。柴荣的寿命,已经被他实实在在地延长了――不是靠虚无缥缈的“梦境预警”,而是靠日复一日的药膳调理、作息干预、心理抚慰,实实在在地改善了柴荣的身体状况。而柴荣身体的好转,意味着他将有更多的时间来巩固皇权、培养太子、制衡权臣、扫平割据。
一卷药膳,一帖苦心。他终于从命运的裂隙中,夺回了这最关键的三年。而这三年,足以改变一切。
当晚,柴荣破例没有批阅奏章到深夜。他早早用完了晚膳,在柴宗训的“监督”下,又去御花园里散了半个时辰的步。夜色渐深时,他回到寝殿,坐在窗前,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,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像今夜这般平静过了。
他想起去岁冬,自己还在为北伐契丹、收复燕云而夙夜忧叹,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暗自焦虑;而今日,他不仅身体好转,朝政也步入正轨,儿子更是在一日日地茁壮成长。他忽然觉得,或许上天让他多活这几年,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,这个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帝国,将如何在他的儿子手中,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。
而在自己宫苑的书房里,柴宗训正坐在灯下,面前摊开着一卷空白的宣纸。他提起笔,想写些什么,却又不知从何写起。最终,他只是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――
“延寿之功,今日初成。然前路尚远,不可懈怠。陈桥兵变之宿命,尚未彻底斩断;收复燕云之宏愿,尚需继续筹谋。潜龙仍需藏锋,待时而动。”
他吹干墨迹,将那张纸折好,放入那只木匣之中。木匣里,已经存放了数十份这样的笔记――有关于赵匡胤、赵光义、赵普的观察,有关于石守信、王审琦的记录,有关于治河、科举、铸钱的思路,有关于曹彬、韩令坤、慕容延钊的评估……那是他重生以来,一点一滴积累的资本和武器。
他轻轻合上木匣,吹熄了灯火。窗外,夜空中繁星点点,一弯新月如钩,挂在宫墙之上。他站在窗前,望着那片属于开封城的、宁静而深远的夜空,心中一片澄明。
第一卷“潜龙在渊,稚子藏锋”的核心目标――取信柴荣,延缓其病情,初步掌控朝堂动向――至此已基本完成。而下一卷的挑战,即将在更加广阔的舞台上,拉开帷幕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