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所说的“安耳目”,本质就是在后宫内部,建立一套由符太后掌控的、隐蔽的信息监控网络。这套网络不直接抓捕人,而是通过可靠的内线,及时发现可疑的动态,从而将泄密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。
符太后听完,沉默了良久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五岁的儿子,那双清澈的眼眸中,闪烁着超越年龄的沉着和缜密。她忽然感到,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,在心底悄然滋生。
她伸手,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顶,声音带着一丝感慨:“训儿,你这些主意,是跟谁学的?”
柴宗训低下头,小声道: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在屏风后听父皇与魏枢密他们议事时,听他们说,治理国家,不能只靠堵,还要靠疏;打仗也是一样,不能只靠前面的将士拼命,也要靠后方的粮道和信息畅通。儿臣就想,后宫也是一样的道理……”
他将自己这套“三步走”策略的灵感,归因于从屏风后旁听朝政时学来的“治国之道”和“兵法谋略”,显得合情合理,毫无破绽。
符太后没有再追问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。她直起身,对侍立在侧的那位老宫人道:“就按殿下说的办。第一步,先将尚衣局的小赵子,调去皇陵守陵;浣衣局的赵尚宫,以‘年事已高’为由,赐金放还。至于其他人等,先记下名姓,暗中留意,暂不惊动。第二步,传本宫懿旨,自明日起,各宫严查出入人员,凡与外官家眷、宫外商贾有私相授受者,一律严惩不贷!第三步――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几名心腹宫人,“你等几人,从今日起,分别留意尚食、尚药、宫门守卫等处,若有异常,随时报来,不必惊动旁人。”
“老奴遵旨!”几名老宫人齐齐躬身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股干练的执行力。
整顿,在不动声色中开始了。
那位收受了白玉扳指的小赵子,次日便被一道“调往永安陵侍奉先帝香火”的旨意,打发去了远离京城的皇陵。赵尚宫则以“年老体弱,赐金放还”的名义,体面地离开了皇宫,但她离宫后的动向,已被皇城司的人暗中盯上。
与此同时,符太后以“春深宫闱需整肃”为由,召集各宫尚宫、掌事姑姑,颁布了新的内外交往禁令。禁令的措辞并不严厉,却明确划定了界限:凡妄议朝政、泄露宫中事务者,一经查实,轻则罚俸降职,重则发配浣衣局或冷宫。这道禁令,如同一盆不冷不热的温水,浇在各宫宫人头上,让那些原本嘴碎爱传闲话的人,顿时收敛了许多。
而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几名被符太后亲自选中的、心思缜密且对皇室绝对忠诚的老宫人,开始了她们新的、隐秘的职责。她们像是一枚枚嵌入后宫肌体的“听诊器”,捕捉着那些微小的、不合常理的震颤。
数日后,当柴荣收到符太后关于整顿结果的密报时,他正在文德殿批阅奏章。他看完密报,沉默了片刻,然后提笔,在密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――
“太后费心。”
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是对符太后此次行动的认可,也是对她身后那位“小参谋”的间接肯定。
而柴宗训,此刻正坐在自己宫苑的书房里,面前摊开着一本《汉书?外戚传》。他看完“钩弋夫人”那一节,轻轻合上书卷,望向窗外那片被春日照耀得明晃晃的庭院。
他知道,今日“整顿后宫,杜绝泄密”的行动,虽然只是拔除了几个小角色,设置了几道新规矩,但其意义,远不止于此。这是他在皇权体系的最内层――后宫之中,第一次系统地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信息监控渠道。从今往后,后宫中的风吹草动,将不再仅仅通过符太后或柴荣的渠道间接获悉,而是会通过那些被他母亲安排的、心向皇室的“耳目”,更快、更准确地传到他的耳中。
更重要的是,这次整顿,以一种“内廷家务”的形式完成,毫无痕迹地嵌入了宫闱管理的日常流程之中。没有人会将这次小规模的人事调整和禁令颁布,与一位五岁皇子的幕后策划联系起来。
潜龙安内,以三步之策,清宫闱之蠹;稚子布网,于深宫之中,筑信息之堤。小赵之黜,非为一人之过,乃为整肃之始;耳目之设,非为刺探之私,实乃保社稷于未萌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