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看着眼前这碗浅黄色的、还冒着热气的羹汤,再看看儿子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小拳头,以及脸上真诚而担忧的神色,心中那块最坚硬的部分,仿佛被这股柔和的力量撬动了一丝缝隙。
他没有立刻答应,只是淡淡道:“你有心了。汤,朕会喝。但药方之事,关乎根本,非儿戏,需由太医们议定。”
“儿臣明白!”柴宗训连连点头,“儿臣只是想让父皇能多种方式调理身体,绝不是要取代太医的方子!太医叔叔伯伯们的药,父皇还是要按时吃!这汤,只是……只是给父皇在喝药之外,多一份小小的、不苦的‘伴儿’。”
柴荣没有再说什么,但当夜,他破例在批完最后一份紧急奏章后,没有继续留在书房,而是回到寝殿,喝了小半碗那“梨枣润肺羹”,又让内侍用热水泡了脚,比平时早睡了半个时辰。
接下来几天,柴宗训不辞辛劳,每日亲自去御膳房“监督”熬煮,变着花样送来不同的汤羹:今日是“山药芡实粥”,明日是“银耳莲子羹”,后日又是“杏仁川贝炖雪梨”……无一例外,都是食材常见、性质平和、清甜可口、且针对慢性消耗有调理作用的药膳。他每次送汤,都只说是“怕父皇喝药太苦”“听御厨说这些对身子有好处”“想让父皇多吃点东西”“儿臣自己也尝过,确实不难喝”,绝口不提任何治疗方案。
如此坚持了七八日,不仅柴荣本人从开始的情面难却,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有些期待儿子送来的汤羹,几位常驻御前的太医,也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些被皇子每日送来的“药膳方子”。
这日午后,当柴宗训又端着一碗“茯苓红枣煨鸡汤”走进文德殿时,正遇上太医院的张院判在向柴荣请脉。张院判号完脉,面露讶色,躬身禀报:“陛下,这几日……龙体的脉象,似乎比前几日稍显平和了些。尤其是脾肺二脉,不像之前那般虚浮。敢问陛下,这几日饮食上可有何变处?”
柴荣看了一眼旁边端着汤碗、正紧张望着自己的儿子,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,道:“这几日,倒是喝了不少宗训亲手送来的‘补汤’。”
张院判一愣,随即转向柴宗训,目光充满了询问。
柴宗训连忙将手中的汤碗放在案几上,有些“不好意思”地低下头:“张院判,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父皇喝药太苦,又听说‘药补不如食补’,就让御膳房试着做了些平和的汤羹,都是梨、枣、莲子、茯苓这类常见的东西,绝不敢乱加别的……”
张院判沉吟片刻,端起那碗茯苓红枣鸡汤,仔细嗅了嗅,又用小勺尝了尝味道,眼中渐渐露出惊叹之色。他放下碗,对着柴宗训深深一拱手:“殿下!老臣斗胆问一句,殿下这些‘养生方子’,是从何处得来?”
柴宗训“老实”地答道:“是儿臣让御膳房的老师傅们,翻找《食医心鉴》《膳夫经手录》这些太医院旧藏的药膳典籍,又结合几位太医平日开的调理方子里的药性,挑出最平和、最不冲突的几味,试着搭配出来的。儿臣自己先喝过好几次,确定没问题,才敢送来给父皇。”
张院判听完,抚着胡须,沉思良久,忽然对着柴荣再次躬身:“陛下!皇子殿下所献诸般药膳,虽看似平常,却配伍精当,极合陛下此时‘脾肺两虚、虚火上浮’之症。以老臣之见,不若将殿下这些药膳方子,交由太医院审核备案,定为陛下日常调理之常例。殿下说得对,‘药补不如食补’――至少在陛下调理正气、不宜猛攻苦寒之药的特殊时期,这些药膳,可做最稳妥的辅助!”
柴荣目光转向柴宗训。
柴宗训心中一喜,但脸上只是露出一种“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承认”的、纯然的欢喜,小声道:“能帮上父皇就好!儿臣只希望父皇每天都好好的,长命百岁!”
柴荣沉默了片刻,终于微微颔首:“准。将这些方子,交由太医院核定、备案。今后,每日按例制作,送入御前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张院判与随行太医齐声应道,看向柴宗训的目光,充满了复杂的敬意。
当天夜里,太医院正式将皇子的六道药膳方抄录、增补后存入《御用药膳录》,成为显德朝以来第一套以“皇子进献”为名、正式纳入宫廷日常调理体系的药膳方案。同时,柴荣的每日汤药中,黄连的用量被酌情削减,替换为更温和的玉竹、麦冬配伍。
柴宗训站在自己宫苑的窗边,望着文德殿方向依旧亮着的灯火,深深吐出一口白气。他知道,从今日起,柴荣的生命延续,有了第一道真正制度性的、可长期执行的“食药协同”保障。虽不敢说从此高枕无忧,但至少,他在与柴荣寿命赛跑的这场博弈中,再次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――多则半年,少则数月,都足以改变历史走向。
潜龙献方,以温和之食养,固擎天之柱;稚子筹谋,于无声之处,夺回生死一线。一碗羹汤,胜过百剂猛药;一份孝心,可融帝王坚冰。延寿之路,今日始铺,未来征程,由此奠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