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被他拉着,感受着那小手传来的、固执的力道,听着那带着哭音的恳求,再环视这被奏章包围、空气凝滞的书房,心中那根紧绷的弦,忽然松了一下。无尽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,让他竟感到一阵眩晕。也许……真的该歇一歇了?就一会儿?
他放下汤碗,任由儿子拉着自己的手,缓缓站起身。披着双层裘衣的他,显得有些臃肿,但那股常年挺直的脊梁,似乎也微微松懈了些。
“罢了……”柴荣长长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妥协与疲惫,“就依你,去看会儿雪。”
“真的?”柴宗训破涕为笑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却已绽放出灿烂的笑容,“父皇说话算话!”
他紧紧牵着柴荣的手,生怕他反悔似的,引着他朝殿外走去。内侍们连忙打起厚重的棉帘。
殿外,雪已稍歇。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洁白,琼枝玉树,琉璃世界。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,令人精神一振。
柴宗训拉着柴荣,并不走远,只在殿前宽阔的月台上慢慢踱步。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话,指着被雪覆盖的松柏说像白胡子老爷爷,指着屋檐下的冰溜子说像水晶宝剑,试图用孩童的趣味分散父亲的注意力。柴荣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不时瞟向殿内,但渐渐地,在儿子欢快的声音和这洁净冰雪世界的感染下,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弛了一些。他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,深深吸了几口凛冽却清新的空气,胸中的烦闷似乎被冲刷掉少许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柴宗训见柴荣鼻尖冻得微红,便懂事地拉着他往回走:“父皇,外面冷,我们回去吧。您可以去后面的暖阁里躺一会儿,儿臣给您念书听,好不好?就念一小段《孙子兵法》,您教过儿臣的。”
他再次给出了一个“休息”的具体形式――去暖阁、躺着、听念书,这进一步降低了柴荣的心理抵触。
回到殿内,柴荣没有再坐回御案后。或许是真的累了,或许是儿子的安排太过“贴心”难以拒绝,他当真跟着柴宗训来到了文德殿后相连的、供皇帝临时休憩的暖阁。这里比正殿更加温暖舒适,设有软榻。
柴荣依在软榻上斜倚下,柴宗训则搬了个小绣墩坐在榻边,果真拿起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用稚嫩但清晰的嗓音,认真地念起“始计篇”来。他的声音不高,节奏平缓,在温暖静谧的室内流淌。
柴荣闭着眼睛,听着儿子磕磕绊绊却充满认真的诵读声,感受着身上裘衣的温暖和胃里红枣姜茶残留的暖意,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决堤之水,汹涌而至。他竟然……真的睡着了。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深长。
柴宗训念着念着,听到父亲平稳的呼吸声,悄悄停了下来。他放下书,小心翼翼地替柴荣掖了掖裘衣的边角,然后静静地坐在一旁守着。
这一觉,柴荣睡了足足一个多时辰。当他醒来时,窗外天色已近黄昏。他睁开眼,有一瞬间的恍惚,随即意识到自己竟在白天睡了这么久!多少年来未曾有过!
他坐起身,发现儿子依旧守在榻边,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,见他醒来,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:“父皇,您醒啦!睡得香吗?”
柴荣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,惊讶地发现,虽然睡眠时间不长,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竟减轻了不少,头脑也清醒了许多。他看向儿子,目光复杂,有感慨,有欣慰,也有一丝难以喻的动容。
“嗯,睡得很好。”柴荣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但温和了许多,“你有心了。”
“父皇休息好了,儿臣就高兴!”柴宗训笑得眉眼弯弯,“以后父皇累了,都要告诉儿臣,儿臣陪您休息!”
柴荣没有直接答应,只是伸手,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温情。
当晚,柴荣批阅奏章的效率似乎比往常更高,且亥时初刻便停下了笔,吩咐内侍准备就寝。这是他回京以来,休息最早的一次。
消息不胫而走。皇帝被皇子“强行”拉去休息、并罕见地白日安眠之事,虽未大肆宣扬,却已在少数近侍和重臣中小范围流传。范质、魏仁浦等人闻之,心中暗松一口气,对这位小皇子的感观,又添了一层“至孝且能务实护君”的色彩。
而对柴宗训而,今日“劝帝休养”,是一次里程碑式的成功。他不再仅仅是通过语提醒,而是以实际的、充满情感的干预行动,实质性地改善了柴荣的健康状况,打破了其过度劳累的恶性循环。更重要的是,他建立了一种新的互动模式――以儿子的身份,有权并以有效的方式关心和约束父亲的健康。柴荣的接受和后续的早休,意味着对这种模式的默许和认可。
潜龙之孝,已不止于,更见于行,能以童真执拗,暂卸帝王千斤重担;稚子之心,首护君父安康,于细微处筑牢社稷根本。一次成功的干预,胜过千提醒;一份被接受的关怀,即是未来持续护佑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