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冬,东京开封府,皇宫大庆殿。
岁末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巍峨的宫墙,却吹不散大庆殿内灼热的气氛。今日并非朔望大朝,但殿内冠盖云集,气氛之热烈,堪比凯旋献俘。原因无他,新任殿前都点检、检校太尉赵匡胤,正奉旨向皇帝及文武百官,详细奏报殿前司所属精锐北返汴京后,历时三个月的整训成果,以及针对契丹骑兵最新拟定的数套步骑协同野战战术方略。
这是赵匡胤自淮南凯旋、获授显职以来,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,全面展示其治军与谋略之能。大殿之上,赵匡胤一身崭新的紫袍金甲,立于丹墀之下,身姿挺拔如松,声音洪亮如钟,配合着身后两名亲兵展开的巨大牛皮舆图以及数名将领的现场演示,将一套套精妙复杂、针对性极强的战术娓娓道来:
“……故此,臣与麾下诸将反复推演,以为应对契丹铁骑冲阵,当以重步兵结‘叠阵’为核心,辅以强弓硬弩远程压制,两翼则以我殿前司铁骑军精锐,配以新式钩镰枪、破甲槊,专攻其马腿、破其重甲。此阵名曰‘锁蛟’,进可攻,退可守,纵契丹骑兵来去如风,亦难撼我阵脚分毫!”
“……另,针对契丹惯用之迂回包抄、袭扰粮道,臣拟组建数支‘游奕军’,皆选轻骑善射之士,配以双马,携十日干粮,以都为单位,广布于大军侧翼百里之外,哨探、预警、反袭扰,使其无从隐匿,此乃‘撒星’之法……”
“……至于攻城拔寨,臣观契丹所据燕云诸城,多依山傍险,墙高池深。强攻伤亡必巨。故当先以h车轰击,挫其锐气,再辅以‘地道’、‘火攻’、‘水淹’等多法并举。尤以‘瓮听’之术侦测地下动静,防其反掘,至关重要……”
他的陈述条理清晰,论证扎实,既有宏观战略构想,又有具体战术细节,甚至提到了器械改良(钩镰枪、破甲槊)和工程技术(瓮听)。更辅以麾下将领石守信、王审琦等人恰到好处的补充和演示,将殿前司这支“天子亲军”的强悍战力与深谋远虑,展现得淋漓尽致。殿内多数武将听得频频颔首,目露激赏;不少文臣也被其气势与谋划所慑,交头接耳,啧啧称奇。
柴荣端坐龙椅之上,面色沉静,目光深邃,手指偶尔轻叩扶手,听得极为专注。赵匡胤所诸多方略,确实切中契丹战法要害,且颇具新意,显示出其不愧为当世顶尖将才。然而,柴荣心中那根弦,却随着赵匡胤愈发激昂的陈述、以及殿内愈发高涨的赞誉之声,越绷越紧。他看到的,不仅是精妙的战术,更是一个武将集团核心人物,正在利用展示军功与才能的机会,公开地、强势地巩固其军事权威,扩张其政治影响力,并为其未来索取更多资源、更大权柄铺路。
柴宗训坐在柴荣侧后方特设的座位上,身上裹着小小的貂裘,小脸被殿内炭火烘得微红。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意气风发的赵匡胤,以及其身后那些昂首挺胸、与有荣焉的嫡系将领。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赵匡胤今日这番慷慨陈词,表面上是汇报工作、献计献策,实质上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和权力诉求。
其一,展示肌肉,震慑朝野。通过系统展示殿前司的整训成果和先进战术,向所有人宣告:我赵匡胤统御的,是帝国最精锐、最有战斗力、也最有头脑的军队。未来任何重大军事行动,离不开我,也必须以我为核心。
其二,塑造“北伐唯一人选”形象。所有战术方略都紧扣“契丹”、“燕云”,反复强调其专业性和不可或缺性,潜移默化地引导朝野舆论:若要北伐,非赵匡胤莫属。这是在为将来争取北伐主帅之位做铺垫。
其三,为扩权张目。如此“宏大”的战术体系,必然需要更多的兵力、更精良的装备、更独立的指挥权限、更丰厚的资源倾斜。今日展示越成功,未来提出增兵、要钱、要权的要求就越顺理成章。
其四,凝聚和激励本部势力。让石守信、王审琦等心腹参与展示,共享荣耀,进一步强化集团内部的向心力和利益共同体意识。
柴宗训将这一切看得通透。他知道,此刻跳出来质疑或反对,不仅徒劳,反而会显得自己心胸狭隘、不识大体,甚至可能引起柴荣的反感。他必须“冷眼旁观”,必须“隐忍不发”。
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他需要让柴荣,也让部分有识之士,看到这盛大表演背后潜藏的危机。他需要以一种最自然、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,在柴荣心中投下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赵匡胤的陈述终于告一段落。他抱拳躬身,声音铿锵,做最后总结:“……以上诸策,皆臣与麾下将士呕心沥血所成,虽不敢尽善尽美,然皆经反复推演,务求实战可用。若蒙陛下采纳,假以时日,充实兵力,精研器械,臣敢立军令状,他日北伐,必为陛下前驱,为我大周收复燕云,雪百年之耻!”
殿内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和附和之声。许多武将激动地高呼“赵点检威武!”“北伐必胜!”。文臣中也多有颔首称许者。
柴荣缓缓抬手,压下殿内喧哗。他目光扫过赵匡胤,又扫过群臣,最后,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他的余光似乎瞥了一眼侧后方的柴宗训。
“匡胤所陈,详实周密,颇见苦心。”柴荣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整训有成,将士用命,朕心甚慰。所拟诸般战术,枢密院、兵部当会同殿前司,仔细研讨,择优录存,充实武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