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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:识破小吏贪腐,初显吏治眼光

显德四年(957年)秋末,东京开封府,汴河码头官仓。

霜降已过,天气一日冷过一日。汴河作为贯通南北的漕运命脉,虽已进入枯水期,但码头上依旧船只往来,装卸货物的号子声、车马的喧嚣声不绝于耳。岸边,隶属于司农寺和户部的几座大型官仓巍然矗立,这里是储存转运京师及周边驻军粮秣、布帛、盐铁等重要物资的枢纽。秋粮入库已近尾声,仓场内外,胥吏、仓丁、搬运夫役穿梭忙碌,一派繁忙景象。

柴宗训站在码头附近一处地势稍高的官厅廊下,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裘,小脸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。他能来此地,缘由颇为“偶然”。数日前,他向柴荣请安时,恰逢柴荣与三司使薛居正商议今岁漕粮入库及仓储损耗事宜。柴荣提到,每年此时,各仓场报上的“鼠耗”、“霉变”、“搬运折损”等数目总和颇为可观,虽属常例,但总觉其中有蹊跷,责令薛居正严加核查。柴宗训在一旁听了,便“好奇”地问起“官仓是什么样子”、“粮食怎么会自己少掉”。柴荣或许是想让他见识实务,便随口吩咐薛居正,若近日巡察仓场,可带皇子同行见识。于是,便有了今日之行。

陪同的除了薛居正及其属员外,还有李嬷嬷和数名侍卫。薛居正是个面容清癯、不苟笑的老臣,一路上对柴宗训礼节周到,但语简洁,显然心思全在公务上。柴宗训乐得如此,他要观察的,正是这帝国物资流转最基层也最易滋生蠹虫的环节。

一行人先巡视了最大的“丰济仓”。仓廪高大,门户森严,账册齐全,表面看去井井有条。薛居正仔细核对了近期入库清册与库存实数,又抽查了几廒粮食成色,未发现明显问题,只是叮嘱仓官务必防火防潮,严查出纳。仓官是个五十多岁、胖乎乎的中年人,姓吴,点头哈腰,应答如流,辞间对损耗数目解释得头头是道,什么“今年秋雨多,底层略有返潮”,“新粮入库,鼠类猖獗,已加紧捕杀”云云。

柴宗训静静跟在后面,目光却不仅仅停留在粮食和账册上。他留意着仓场内的人员:那些值守的仓丁,大多面无表情,机械地执行命令;几个负责记账的小吏,埋头拨弄算盘,偶尔偷眼瞥向薛居正,神色紧张;而那位吴仓官,虽然恭敬,但眼神闪烁,尤其在薛居正问到某些具体批次粮食的入库日期和经手人时,他会不自觉地搓手,或转头看向身旁一个留着两撇鼠须、眼神精明的副手。

接着,他们来到相邻的“广储仓”,这里主要存放布匹、绢帛和部分军械配件。巡视流程大同小异。然而,当一行人走到一处存放新到江南贡绢的仓廪时,柴宗训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
他的目光,落在仓门口地上几处不甚起眼的痕迹上。那是几滴已经干涸、颜色略深的污渍,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并不显眼,但形状不规则,像是液体滴落溅开。若是旁人,或许以为是雨水或搬运时洒落的清水。但柴宗训前世被软禁时,无聊中观察过宫中器物,知道新贡的上好绢帛,为防虫蛀霉变,有时会用药水浸泡处理,那药水往往带有特殊气味和颜色,干涸后便会留下类似痕迹。而这几处污渍的位置,正在仓门门槛内侧,且朝向仓内延伸……不像是从外面不小心带入,倒像是从里面搬运东西出来时,滴落在地。

他不动声色,继续跟着薛居正进入仓内。仓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织物和防虫药物的混合气味。薛居正照例查验账目,抽查货品。柴宗训则看似随意地走动,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绢匹。他的注意力,被角落里几摞堆放得略显凌乱、且覆盖的苫布有些歪斜的绢匹吸引。他走近些,假装好奇地摸了摸最外面一匹绢的边角。

手感不对。

上好的江南贡绢,质地紧密光滑。而他手指触及之处,却有一种轻微的、不协调的滞涩感,仿佛表层之下另有乾坤。他轻轻捻动,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,发现那绢匹边缘的织纹似乎有极细微的、不自然的接续痕迹?而且,这匹绢的重量,似乎也比旁边同样大小的略轻一丝?

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:调包!以次充好,或夹带私货!那门口的污渍,可能是搬运被调换的劣品或私货时,沾染的药水或别的液体滴落所致。

他不能直接指出。一来没有确凿证据,二来容易打草惊蛇,三来也过于惊世骇俗。他需要引导薛居正自己发现问题。

这时,薛居正已查验完毕,似乎未觉异常,正准备离开。那位负责此仓的仓吏-一个三十多岁、面色蜡黄的瘦子明显松了口气。

柴宗训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,带着孩童发现新鲜事物的好奇:“薛大人,这里的绢帛好多呀,堆得像小山一样!”

薛居正停下脚步,转身温声道:“殿下,此乃江南今年新贡,供宫中及赏赐之用。”

柴宗训点点头,走到那几摞略显凌乱的绢匹前,指着它们问:“薛大人,为什么这几堆布,盖的布(指苫布)没盖好,看起来也和旁边的不太一样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有人刚刚动过它们呀?”他直接点出了“堆放凌乱”、“苫布歪斜”的表面异常。

那仓吏脸色微变,连忙上前赔笑:“回殿下,昨日盘库,搬动过这几摞,还未及整理整齐,小人疏忽,这就整理。”说着便要动手。

“等一下。”薛居正眉头微皱,他本就以严谨细致著称,经皇子一提,也注意到了那几摞绢匹的异常。他走到近前,仔细看了看苫布和堆放状态,又看了看仓吏略显慌张的神色,心中疑窦顿生。

柴宗训趁热打铁,他蹲下身,指着地上那几处干涸的污渍,用更天真的语气问:“薛大人,这里地上怎么有几点脏脏的?颜色怪怪的,是不是老鼠或者虫子爬过留下的呀?会不会把这么好的布弄脏了?”

他将污渍与“仓内卫生”、“货物安全”联系起来,合情合理。

薛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发现了那几处污渍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点,凑到鼻尖闻了闻,脸色陡然一沉!他是老财务,对各种物资特性了如指掌,立刻分辨出这绝非寻常水渍或污垢,而像是某种特定的、用于处理劣质织物或皮革的药剂味道!

再联想到皇子指出的堆放异常、仓吏的慌张……薛居正眼中寒光一闪。他直起身,对随行的户部主事和侍卫厉声道:“来人!将丙字三号廒所有仓丁、账房及相关胥吏,全部暂且看管!没有本官命令,不得离开,不得交头接耳!”

他又指着那几摞可疑绢匹和地上的污渍:“将此几处,彻底查验!一卷一卷,打开细看!核对账册所列品级、数量、重量!凡有疑点,立即记录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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