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话语弄得心头一软。他南征北战,杀伐果断,但面对幼子这深夜惊醒、寻父哭泣的模样,再硬的心肠也不免生出怜惜。他反手握了握儿子的小手,语气放缓:“梦而已,朕就在这里。莫怕。”
柴宗训却摇摇头,眼泪掉得更凶,他抽噎着,断断续续地说:“不是……不是普通的梦……儿臣梦见……梦见父皇一直在写字,在看地图,天黑了也不睡觉,饭凉了也不吃……然后……然后就咳嗽,咳得好厉害……脸都白了……儿臣怎么叫,父皇都不应……儿臣好害怕……”
他将自己真实的担忧,包装成一个“噩梦”,具体描绘了柴荣熬夜、废寝忘食、咳嗽的场景,并将恐惧直接指向“失去父皇”。对于一个四岁孩子而,这梦境合情合理,情感冲击力极强。
柴荣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儿子泪眼婆娑、充满恐惧的小脸,再回想自己连日来的作息……这孩子梦到的,竟与自己现实所为相差无几?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?还是冥冥中的某种感应?
魏仁浦尚未退出帐外,闻也是心中一震,看向柴荣的目光带上了忧虑。他是近臣,如何不知陛下操劳过度?
柴宗训见父亲沉默,趁热打铁,他松开手,转而用两只小手一起拉住柴荣的衣袖,轻轻摇晃,用哀求般的语气说:“父皇,您答应儿臣好不好?以后……以后天黑了就早点睡觉,像宫里的嬷嬷说的,熬夜会生病的……吃饭也要按时吃,要吃热乎乎的……儿臣不想再做那样的梦了,儿臣要父皇一直都好好的,陪着儿臣,陪着母后……”
他搬出了“宫人常识”,强调了“按时吃饭”,诉求直白而纯粹――要父亲健康平安。以一个被噩梦吓坏的孩子身份提出这些要求,丝毫不显逾越,反而充满了孺慕之情。
柴荣感受着衣袖上传来的微小拉力,听着儿子带着哭腔的恳求,再环视帐内堆积的公务和摊开的地图,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。是疲惫?是感慨?还是被这最原始的亲情牵动?
他常年征战,勤政不辍,自认体魄强健,从未将“保养身体”真正放在心上。臣工们或许心中担忧,但谁敢如此直接、如此情感充沛地向他进谏?唯有这个懵懂幼子,会因一个噩梦,深夜寻来,哭着求他保重。
这份毫无杂质的关系和担忧,像一泓清泉,浇在他被军国大事炙烤得有些干涸的心田上。
他沉默良久,终于,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他伸出大手,有些笨拙地替儿子擦去脸上的泪水,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:“好了,莫哭了。朕答应你,以后……尽量早些安歇,按时用膳。”
柴宗训抬起泪眼,不确定地问:“真的吗?父皇不骗儿臣?”
“君无戏。”柴荣难得地扯出一丝极淡的笑纹,“你看,魏枢密也在此,可为见证。”
魏仁浦连忙躬身:“陛下保重龙体,乃天下之福,臣等之愿。皇子殿下孝心感人。”
柴宗训这才破涕为笑,但依旧拉着柴荣的衣袖不放:“那……那父皇现在就去休息好不好?这些字明天再写,地图明天再看。儿臣看着父皇睡了才走。”
这“得寸进尺”的要求,让柴荣有些哭笑不得,但看着儿子那执拗又关切的眼神,他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也罢,今日便到此为止。
“好,依你。”柴荣站起身,对魏仁浦道,“仁浦,余事明日再议。你也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魏仁浦心中暗松一口气,躬身退下,临走前,深深看了柴宗训一眼,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喻的感慨。
柴荣当真吹熄了案头大部分灯烛,只留一盏小灯,在内侍的服侍下简单洗漱。柴宗训就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,直到柴荣躺下,盖好薄被。
“父皇要闭上眼睛,真的睡着才行。”柴宗训小声叮嘱。
柴荣无奈,只好合上眼。连日疲惫袭来,加上心神放松,竟真的很快有了睡意。
柴宗训静静坐了一会儿,听着父亲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,知道他是真睡着了。他这才小心翼翼起身,对值守内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帐。
帐外,星河漫天,夜风清凉。
小顺子连忙迎上,低声道:“殿下,可算出来了。”
柴宗训点点头,脸上已无泪痕,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已然熄灯、陷入宁静的御帐,心中那块巨石,终于稍稍落地。
他知道,一次提醒远远不够。柴荣的习惯和责任心,绝非一朝一夕能改。他需要持续地、以各种自然的方式去影响、去督促。但今夜,他开了一个好头。他以“噩梦”和“孺慕之情”为武器,成功地让柴荣意识到了过度操劳的问题,并做出了改变的承诺。
更重要的是,他在魏仁浦这样的近臣面前,展现了至纯的孝心,这无疑会加分。而柴荣心中,对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关切和依赖,也必定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延缓柴荣病情,守护大周支柱,这漫长而艰巨的任务,今夜,终于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。
潜龙忧父,稚泪融铁石心肠;深夜劝谏,童语成保重良方。万里征程,始于足下;千秋基业,系于安康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