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……儿臣听曹将军说过,守城池要用很多兵,花钱很多。如果这里的百姓因为不高兴,又乱起来,是不是要派更多的兵叔叔来?是不是要花更多钱打仗?那……那比起现在少收一点粮食,哪个更花钱呀?”他将“安抚成本”与“潜在镇压成本”进行对比,虽然不懂具体数字,但提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比较框架。
最后,他看向那些提出异议的官员,眼神纯净,带着求知欲:“各位大人,你们说少收粮食朝廷会没钱。那如果这里乱了,要花更多钱派兵,还会耽误别的地方的事(比如北伐),是不是……损失更大呀?怎么才算真的‘省钱’、对国家好呢?”
三问连环。
第一问,直指政策信用是统治根基,动摇民心涣散。
第二问,触及机会成本比较――短期的税收减少vs潜在的巨额军事维稳支出及战略延误损失。
第三问,回归根本――何为真正的国家利益?是死守账面数字,还是确保战略要地的长治久安?
这些问题,从一个孩子口中问出,显得天真,却像一把钝刀,劈开了那些纠缠于具体百分比和行政惯性的争论,将议题提升到了统治哲学和战略损益的层面。
那位三司副使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如何用复杂的财政术语来回答这个孩子关于“哪个更花钱”、“怎么才算真的好”的朴素问题。范质、王溥眼中则闪过激赏的光芒。魏仁浦若有所思。
柴荣看着儿子,心中豁然开朗,甚至有一丝震动。这孩子,不仅有心,更有一种直指问题核心的直觉!他所问的,正是自己作为帝王必须权衡的根本:统治的稳固与信用,远高于一时的财政收入增减。
“宗训,”柴荣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有力,回荡在议事堂中,“你所,虽孩童之思,却触及根本。为君者,金口玉,既已示恩于民,岂可反复?此其一。治国如弈棋,不可只看一角得失。淮南安定,则北伐无后顾之忧,南唐慑服,此战略之利,岂是区区数年赋税可比?此其二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臣,尤其是那些持异议者,语气转为威严:“朕意已决!淮南新附,当以固本培元、收拢民心为第一要务!‘田赋五成,五年不变’之策,一字不改,即刻颁行天下!三司需全力保障其他财源,不得以此为由克扣别处或增设杂税!御史台当监督地方,务必使朕之仁政,点滴落于实处,若有官吏阳奉阴违、从中渔利,严惩不贷!”
“臣等遵旨!”这一次,再无人敢公开异议。范质等人躬身领命,神色振奋。三司官员也低头应诺,知道皇帝已从更高维度定调,不容再辩。
柴宗训“似懂非懂”地站回原位,仿佛只是问了个问题,并不完全明白自己话语的分量。
议事散去。柴荣独留片刻,将儿子唤至近前,大手按在他小小的肩膀上,目光深邃:“今日之,甚好。不仅知民生之艰,更晓治国之要在于信、在于衡。保持此心,多学多思。”
“儿臣只是不想父皇被为难,也不想百姓失望。”柴宗训“老实”地回答,将动机归于对父亲和百姓的双重关切。
走出议事堂,春风拂面。柴宗训知道,这场“复议风波”被自己以新的“童”平息了。他不仅巩固了那项至关重要的惠民政策,更在更广泛的朝臣面前展现了另一种特质――能跳出具体争议,从更根本的“信用”和“利害”角度思考问题。这对于一个“孩童”而,是近乎妖孽的洞察力,但因其以提问而非断的方式出现,且紧扣“听将军所说”、“担心百姓和父皇”的线索,依然完美地隐藏在童真之下。
潜龙之智,已能于朝堂纷争中,执简御繁;稚子之,再次成为定鼎国策的最后一根砝码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