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春末,寿州城,临时行在议事堂。
春深日暖,寿州城的重建已初见轮廓。然而,随着柴荣那道“淮南田赋五成征收、五年不变”的旨意草案由范质细化后,在更广泛的朝臣中传阅审议,新的波澜悄然兴起。
议事堂内,气氛不同于以往御前决策的凝重,更多了几分公开辩论的激烈。柴荣端坐主位,面色沉静。下首,除了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等核心重臣,还多了几位专程从汴京赶来、负责财政审计的三司使副使及部分御史台官员。柴宗训依旧坐在角落,这是他首次旁听这种带有“廷议”性质的会议。
争议的焦点,并非是否减免――那已是定策――而在于减免的力度与期限是否“过优”,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。
一位面容清瘦、目光锐利的三司副使手持笏板,声音高昂:“陛下,范相所拟‘五成征收、五年不变’之细则,臣等核算后,深以为忧!淮南虽遭战火,然土地肥沃,潜力巨大。若减免如此之重、之久,则朝廷岁入亏空巨大。此例一开,中原诸道近年亦多有灾患,若皆援引此例请求减免,朝廷何以应对?且淮南新附,正当示以朝廷威仪、法度严肃,如此优渥,恐滋长其侥幸之心,弱化其纳税之责,非长久驾驭之道!”
他的观点代表了一批务实乃至保守的财政官员:担心财政收入,警惕政策攀比,强调新附之地的管控与义务。这是“童”触及仁心之后,现实行政机器必然会产生的反弹。
另一位御史官附和道:“臣亦以为,五年之期过长。三年足矣!三年后可视其恢复情形再议。且‘五成’之数,可否细分为:第一年五成,第二年六成,第三年七成,循序渐进,既显皇恩,亦促其奋进,更合规制。”
这是折中方案,试图在仁政与现实间找到更“安全”的斜坡。
范质眉头紧锁,出列反驳:“陛下,前番决议,乃体恤民瘼、培植税源之长策。若朝令夕改,或大打折扣,则前功尽弃,民心失望。淮南不稳,则整个南方战略皆受拖累,届时所耗军费,恐远超今日减免之数!至于他道攀比,情况各异,自有朝廷权衡,岂可因噎废食?”
王溥也道:“治国在信。陛下既已明示宽仁,若因臣工议论而削减,失信于新附之民,其害远大于税收之减。”
双方各执一词,引经据典,数据与道理交织。柴荣沉默听着,手指轻叩扶手。他深知三司官员的顾虑有其现实性,君主的仁慈不能脱离国家机器的运转。但范质、王溥所亦切中要害,尤其是“失信”二字,分量极重。他内心倾向于维持原议,但需要更有力的理由来平息异议,统一朝堂思想。
柴宗训在一旁静静听着。他明白了,这不是简单的“该减多少”问题,而是仁政理念与行政惯性、长远投资与短期报表、君主信誉与官僚顾虑之间的深层冲突。他的“童”需要升级,不能重复“让他们先吃饱”的逻辑,而要触及更核心的“信任”与“成本”问题。
争论暂歇,堂内目光聚焦于柴荣,等待圣裁。
这时,柴宗训从小杌子上站了起来。他没有走向中央,而是轻轻走到柴荣的御案侧前方,这个位置让他既能被众人看到,又依旧带着孩童在父亲身边的那种依赖感。他仰起小脸,先看了看那些面色严肃、主张削减优惠的官员,又回头看看柴荣,小脸上没有害怕,只有一种清晰的困惑。
他声音不大,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父皇,儿臣……有点不明白。”
柴荣目光转向他:“何处不明?”
柴宗训眨了眨眼,用稚嫩但条理清晰的语气说道:“前几天,李继隆叔叔告诉我,他和兵叔叔们帮百姓修房子、发农具,百姓们都好高兴,说‘皇上说到做到,是真心对我们好’。可是……如果现在告诉他们,‘喂饱你们的肚子、借给你们的锄头’是真的,但‘少收你们五年粮’的话可能要改……他们会不会觉得……父皇之前说的话,也不算数了?”
他直接将“政策反复”与“君主信誉”挂钩,用最直白的孩童语描述了“失信”可能导致的民众心理变化。接着,他话锋一转,提出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