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光渐浓,庭中老槐树抽出嫩绿新芽,在午后暖阳下投下斑驳光影。连日的善后事宜紧锣密鼓地展开:士卒协助修缮房屋的吆喝声、官府分发农具种子的喧嚷声、流民渐渐安定下来的琐碎生活声,交织成一种不同于战时肃杀的、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机的韵律。
柴宗训坐在槐树下的小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新得的《蒙求》,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庭院入口。他看似在温习功课,实则心神高度集中,留意着每一个进出后院的人影和动静。
这几日,小顺子陆续带回一些零碎信息:
“殿下,奴婢今早去取水,听见两个侍卫大哥嘀咕,说昨夜西城那片废墟里,好像有黑影晃动,他们追过去又不见了……”
“浆洗房的张婆子说,她娘家侄子在南城帮工,前几日看见几个面生的汉子在打听官府粮仓和陛下行在的位置,口音不像本地人……”
“奴婢昨日路过前院,碰见李继隆将军的亲兵,行色匆匆,说是奉将军命,要加强城内几处要害的夜间巡查……”
这些信息单独看,或许只是战后常见的治安隐患或流民中的不安定因素。但柴宗训将它们与前世的记忆碎片、《章节明细》中提到的“南唐残余势力潜伏城中,意图刺杀柴荣”的线索,以及自己重生以来对局势的判断,一一对照、拼接,心中那根关于“安全”的弦,越绷越紧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,确有南唐的死士或溃兵,混在流民或废墟中,正伺机而动。他们的目标,极可能就是父皇柴荣!寿州新下,人心未附,防卫虽严,但百密一疏,若真被他们寻到破绽……
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柴荣若在此时遇刺,无论成功与否,都将引发滔天巨浪。成功,则自己立刻失去最大靠山,在赵匡胤等野心家环伺下,一个四岁稚子绝无生路;失败,也会导致柴荣震怒,大肆清洗,朝局动荡,给自己未来的布局平添无数变数。
必须提醒!必须让柴荣提高警惕!
但如何提醒?直接说“父皇,我怀疑有刺客”?那无异于暴露自己远超年龄的洞察力和信息来源。必须找一个最自然、最符合孩童心理的“由头”。
他需要“证据”,或者说,一个能让孩童“合理”产生恐惧和担忧的“事件”。
机会在午后悄然而至。
柴宗训正打算回房小憩,忽见小顺子从外面小跑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,凑到李嬷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。李嬷嬷闻,眉头立刻皱起,神色也变得紧张。
“怎么了,嬷嬷?”柴宗训“好奇”地问。
李嬷嬷犹豫了一下,蹲下身,压低声音:“殿下,方才小顺子听说,昨夜……昨夜西城那片废弃的城隍庙附近,发现了两个不明身份的尸体,看伤口是被人用利器所杀,不是战场上留下的。官府已经封锁了那片区域,正在查验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有人说……那两人形貌打扮,不像寻常流民或百姓,倒像是……像是练家子。”
柴宗训心中一震。尸体!不明身份的练家子!这很可能就是潜伏者内部发生了火并,或是被后周暗探发现后灭口!无论是哪种,都证实了危险的存在,且离行在并不遥远!
他小脸上立刻露出清晰的害怕,小手抓住李嬷嬷的衣袖,声音发颤:“尸……尸体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坏人杀了人?他们……他们会不会跑到我们这里来?父皇……父皇每天都要出去巡视,会不会遇到他们?”他将恐惧直接引向柴荣的安全,逻辑连贯自然。
李嬷嬷连忙安抚:“殿下莫怕,行在守卫森严,陛下身边更有精锐亲军,那些宵小不敢来的。”话虽如此,她自己眼神里的担忧却掩饰不住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们藏在暗处呀。”柴宗训眼圈微微发红,像是真的被吓到了,“就像……就像老鼠躲在洞里,趁人不注意就跑出来咬人。嬷嬷,我……我好害怕父皇出事……”说着,竟有泪珠在眼眶里打转。
李嬷嬷心疼不已,将柴宗训搂在怀里:“殿下乖,不哭不哭。陛下洪福齐天,自有神明庇佑……”
“我要去见父皇!”柴宗训忽然挣脱李嬷嬷的怀抱,小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倔强的神情,“我要亲口告诉父皇,让他小心!嬷嬷,你带我去找父皇,现在就去!”
李嬷嬷为难了。陛下此刻多半在前堂处理政务,岂是能随意打扰的?
“殿下,陛下正忙……”
“我不吵父皇,就说一句话,说完就走!”柴宗训坚持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“不然……不然我心里不安,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……”他使出了孩童最有效的“武器”――持续的担忧和生理性的不适。
李嬷嬷看着皇子苍白的小脸和泪汪汪的眼睛,终究心软了,也意识到皇子这份对父亲的关切发自肺腑,若强行压制,反而不好。她叹了口气:“好吧,奴婢带殿下去。但殿下要答应奴婢,见了陛下,只简单说两句,莫要耽搁陛下正事。”
“嗯!”柴宗训用力点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。
李嬷嬷牵着他,来到前堂书房外。向内侍通报后,等了片刻,里面传来柴荣“进来”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