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春,寿州城,临时行在书房。
午后的书房,光线透过半开的窗棂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纸张陈旧的气息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江淮地区早春的潮湿。这里原是寿州刺史府衙的一间藏书室,如今被临时辟为柴荣处理机密政务之所,陈设简朴,唯有一张大案,几张胡床,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书架,上面凌乱地堆放着卷宗和地图。
柴宗训安静地坐在书房角落一张特意为他准备的小杌子上,手里捧着一本《千字文》的启蒙册子,目光却时不时地、小心翼翼地瞟向书案方向。
今日他被召来书房,并非“旁听”大型朝议,而是柴荣要与范质单独商议一件极为紧要却又颇为棘手的政务――淮南新附地区的赋税减免额度。此事关乎战后民心归附、地方财政乃至国家整体收支平衡,牵一发而动全身,故而柴荣只召了最为信赖且精通钱谷的首相范质密议。
柴宗训能在这里,同样源于一个“偶然”。他上午去向父皇请安时,“恰逢”柴荣与范质正要开始商议,柴荣见他近来“懂事”、“安静”,便随口让他留下“看书”,实则或许也有几分让幼子提前感受理政氛围的用意,当然,更可能是并未将这个四岁孩童真正放在心上,只当是多了一张安静的背景。
此刻,书房内的气氛,远比昨日御帐大议时要凝滞得多。
柴荣端坐案后,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户籍册、往年税赋记录以及几份不同版本的减免草案。他眉头微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范质坐在下首,面容比平日更加肃穆,手中拿着一份写满数字的笺纸,正低声陈述:
“……陛下,据各州初步呈报,淮南历经战火,丁口流失恐逾三成,田亩荒废过半。若依常规,今岁秋税本已难足额。然朝廷用度,北伐储备,禁军粮饷,在在需钱。若减免过重,则国库吃紧,来年若有事变,恐捉襟见肘;若减免过轻,或与南唐旧税无异,则新附之民难感圣恩,怨怼滋生,恐非长治久安之道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臣与户部郎中反复核算,拟请减免淮南诸州今岁秋税五成,明岁夏税三成,此已近朝廷承受之极限。然……恐仍不足以解民倒悬之急。”
柴荣沉默不语,目光在地图和账册间来回移动。他何尝不知百姓之苦?寿州城内外那惨状犹在眼前。但他更清楚,国家如同一架庞大的机器,每一分钱粮都关乎运转。过度的仁慈,若掏空了根基,反而是对天下的不负责任。这种两难,正是帝王最难抉择之处。
柴宗训竖着耳朵,将每一个字都听得分明。心中了然:这是典型的战后治理难题――安抚民心与保障国力的矛盾。历史上,柴荣在平定淮南后,确实采取了减免赋税、与民休息的政策,但具体幅度和执行,必然经历过激烈的争论和艰难的权衡。范质提出的方案,显然偏保守,是从国家财政安全角度出发的底线思维。
他需要做点什么。不是直接去讨论具体百分比,那太超越年龄了。他需要一个切入点,一个孩童能理解、能说出口,却又恰好能触动柴荣内心那根“勤政爱民”心弦的点。
他继续“专心”地看着手中的《千字文》,小嘴无声地翕动着,仿佛在默念上面的句子。但眼角的余光,始终留意着柴荣和范质的神情。
范质见柴荣久久不语,又补充道:“陛下,或可折中。先减免五成,视今岁秋收实际情况,若百姓稍有复苏,明岁再议是否追加减免?如此,既可示陛下仁德,亦留有余地。”
柴荣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烦躁:“百姓经年战乱,家无余粮,今岁减免五成,或可勉强度日,然明岁若只减三成,彼时元气未复,依旧艰难。朕……朕欲一举而定,免其后顾之忧,然……”他又停住了,显然在计算着那惊人的数字缺口。
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军营隐约的号角声。
就在这时,柴宗训仿佛被这长时间的静默“惊动”,他抬起头,小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,看了看面色凝重的柴荣,又看了看眉头紧锁的范质。他放下手中的《千字文》,从小杌子上滑下来,迈着小步子,走到柴荣的书案旁,但没有靠得太近,只是仰着小脸,用带着点困惑和怯生生的声音,小声问道:
“父皇……范相爷爷……你们是不是在说……收粮食的事情?”
柴荣和范质的思绪被打断,同时看向他。柴荣眉头未展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范质则勉强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:“殿下,臣等正是在商议,该从淮南百姓那里,收取多少粮食赋税为宜。”
柴宗训“似懂非懂”地点点头,他歪着小脑袋,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。然后,他伸出小手,指了指窗外――那个方向,依稀可以望见寿州城西那片尚未散尽烟尘的废墟轮廓。
“父皇,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带着孩童特有的、对悲惨景象的记忆和同情,“那天我和母后进城,看到好多房子都塌了,好多人都没有饭吃,在路边哭,那个老爷爷的碗都摔碎了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家里是不是什么都没有了?”
柴荣看着他,没有说话,但眼神深处的沉重似乎被触动了一下。
柴宗训继续用那种缓慢的、带着思考意味的语调说道:“如果……如果家里什么都没有,连饭都吃不饱,还要把好不容易种出来的一点粮食交给朝廷……那他们是不是就更难活了?会不会……会不会就像那个老爷爷一样,连碗都没有了?”他将抽象的“赋税”概念,具象化为“家里没有粮食还要交粮”,并与亲眼所见的流民惨状联系起来,描绘出一幅令人心酸的画面。
范质闻,轻轻叹了口气,欲又止。他何尝不知此理?只是国事艰难……
柴宗训仿佛没有注意到范质的叹息,他转过头,清澈的眼睛望向柴荣,那里面没有算计,只有最纯粹的担忧和一丝孩童式的期盼:“父皇,您不是常说,要让百姓有饭吃,有家住吗?他们现在房子塌了,家没了,要是连饭也吃不上……那该怎么办呀?”
他再次引用了柴荣自己说过的话(或许是柴荣曾对别人说过,被他“听到”),将“让百姓有饭吃”这个目标,与当前“减免赋税”的具体政策直接挂钩。
然后,他像是自己得出了一个简单的结论,用很小的、但足够让书房内两人听清的声音,自自语般说道:“少收一点……少收一点他们的粮食,他们就能多吃一口饭,就能有力气把房子修好,把地种好……等到明年、后年,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,他们是不是就能多交给朝廷一些了?”
“少收一点,让他们能活下去,能重新种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