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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:巧避锋芒,暗察人心

显德四年(957年)春,寿州城外,后周大营,中军御帐外。

议事结束的御帐,如同退潮后的海滩,短暂地恢复了空旷与宁静。帐帘掀起,文武众臣鱼贯而出,脸上的神情各异,或沉思,或凝重,或隐有不甘,或如释重负。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,照亮了他们身上或文或武的袍服,也照亮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属于权力交锋的微妙尘埃。

柴宗训并未立刻离开。他遵照父皇柴荣的吩咐,从角落的小胡床上起身,却没有直接走向帐外,而是“恰好”需要整理一下方才坐得有些发皱的衣袍,又“不小心”将腰间一枚小小的玉佩穗子缠在了胡床的雕花扶手上,低着头,小手笨拙地解着。这个位置,在御帐出口内侧的阴影里,既不显眼,又能将每一个走出御帐之人的神态,尽收眼底。

李嬷嬷侍立在帐外不远处等候,并未进来催促。内侍们垂手肃立,眼观鼻鼻观心,对皇子这小小的“耽搁”视若无睹。

柴宗训的心跳平稳,呼吸轻缓,但全身的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。他知道,会议上的唇枪舌剑只是冰山一角,真正的较量往往在散场之后,在那些不经意的眼神交汇、步履节奏和短暂的寒暄之中。他需要“看”,更需要“记”。

第一个走出的是范质。这位首相面容依旧沉静,步履平稳,仿佛刚才那场关乎国策的激烈争论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。他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袍,目光平和地扫过帐外等候的随从,便径直朝着文臣们暂居的营区方向走去,背影透着一股“谋定而后动”的从容。经过柴宗训附近时,他甚至没有侧目,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。柴宗训心中暗忖:此老沉稳如山,心思深藏不露,是定海神针,也是未来必须争取的核心文臣,但极难轻易打动。

紧随其后的是王溥。他比范质稍显外露一些,眉头微蹙,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争论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。走出帐门时,他脚步略顿,回头看了一眼御帐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似是欣慰于休养之策被采纳,又似对未来的执行怀有隐忧。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柴宗训,微微颔首,露出一个符合臣子身份的、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礼节性微笑,随即也快步离去。柴宗训记下:王溥心思细腻,重典章文教,或可从“文治”、“教化”角度未来加以亲近。

魏仁浦是第三个出来的。这位枢密使面色红润,但眼神锐利,手中还捏着一卷方才议事时用的文书。他步履生风,显示出武将般的干练,一出帐门便对等候的属官低声吩咐了几句,语速很快,显然是关于钱粮调配或防务安排的具体指令。他同样看到了柴宗训,只是匆匆一瞥,略一拱手,便大步流星地离开,全身心都扑在了实务上。柴宗训判断:魏仁浦务实,精通军政,是柴荣理政的重要执行者,未来或可借“军事”、“边防”等话题接触。

文臣之后,武将们陆续走出。

赵匡胤当先而出。与方才帐中慷慨陈词时相比,他脸上的激昂之色已收敛大半,但眉宇间那股英武之气和隐隐的锋锐依旧逼人。他走出帐门的步伐沉稳有力,甲叶轻响,目光如电,习惯性地扫视四周,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。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里的柴宗训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
柴宗训此刻恰好“解开”了缠住的玉佩穗子,正抬起头,小脸上带着一点“终于弄好了”的轻松,毫无防备地迎上了赵匡胤的目光。

四目相对。

赵匡胤的眼神深邃,如同不见底的寒潭。那里面没有面对孩童时应有的温和或敷衍,反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、近乎本能的审视和评估,仿佛要穿透这具四岁的躯壳,看清里面究竟藏着什么。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和沙场宿将的凌厉,即便只是一瞬,也足以让寻常孩童吓得后退或哭泣。

柴宗训的心脏猛地一缩,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分。但他二十年的灵魂和前世刻骨的恨意,在此刻化作了最坚固的铠甲。他没有躲闪,没有露出惧色,反而在最初的“茫然”之后,小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属于孩童的、带着点怯生生讨好的笑容,甚至还学着方才见过的礼节,笨拙地抱了抱小拳头,含糊地唤了一声:“赵将军。”

他的声音稚嫩,动作生疏,笑容里充满了对“厉害将军”单纯的、不掺杂质的仰慕和一点点面对威严人物时的本能紧张。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四岁皇子,在御帐外偶遇功勋赫赫的大将军时应有的反应。

赵匡胤眼中的审视如同潮水般退去,迅速被一种符合身份的、略显矜持的恭谨所取代。他脸上也露出笑容,那笑容比柴宗训的“自然”得多,也标准得多,带着武将的爽朗和臣子的恭顺。他微微躬身,声音洪亮:“末将参见殿下。殿下安好。”礼节周到,无可挑剔。

“赵将军好。”柴宗训依旧笑着,仿佛被赵匡胤的回应鼓励了,胆子大了些,小声补充道,“父皇刚才夸赵将军勇锐呢。”他将柴荣那句“锐气可嘉”简化成孩童理解的“夸”,既示好,也点明自己“听到了”。

赵匡胤笑容不变,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,哈哈一笑:“陛下过誉,末将愧不敢当。殿下聪慧,能静听御前议论,将来必成大器。”他随口奉承一句,便不再多,再次躬身,“末将尚有军务,告退。”说完,便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,步履间依旧带着那股不容忽视的雄健之气。

柴宗训看着他走远,脸上那“仰慕”的笑容慢慢淡去,垂下眼帘,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玉佩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插曲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赵匡胤那瞬间的审视,绝非寻常。此人疑心之重,洞察力之敏锐,远超常人。自己方才若有丝毫失态,恐怕都会在他心中留下疑影。所幸,伪装无懈可击。

接着出来的是赵光义。他依旧低调地跟在几位将领身后,步履轻缓,几乎无声。走出帐门时,他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兄长赵匡胤离去的方向,然后才收回目光,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、温和而略显谦卑的笑容。当他的视线落到柴宗训身上时,那笑容立刻加深了几分,变得格外亲切,甚至带着点“熟人”般的意味。他主动停下脚步,朝着柴宗训的方向,远远地便躬身行礼,姿态比赵匡胤更加谦恭:“臣赵光义,参见殿下。”

柴宗训这次没有“主动”打招呼,只是抬起小脸,看了赵光义一眼,小嘴抿了抿,脸上露出一点介于“认得”和“依旧怕生”之间的复杂表情,轻轻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,然后便迅速低下头,继续玩玉佩,仿佛对这位“笑得很和气的叔叔”兴趣不大,甚至有点想避开。

赵光义脸上的笑容僵了极短的一瞬,但立刻恢复如常,甚至显得更加理解。他不再上前,只是再次躬身,温声道:“殿下请自便,臣告退。”说完,便也快步离去,只是转身时,眼角余光似乎又扫了柴宗训一下,那目光深处,一丝难以喻的思量悄然掠过。

柴宗训心中冷笑。赵光义果然敏锐,对自己刻意表现的“疏离”有所察觉。但这正是他想要的。一个四岁孩子,对“笑得太好”的人本能地保持一点距离,再正常不过。这微妙的“不喜”,或许未来能成为某种铺垫。

曹彬和李继隆是并肩走出来的。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,曹彬神色沉静,李继隆则面带思索。看到柴宗训,两人都停下脚步。曹彬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,抱拳行礼:“殿下。”李继隆则眼睛一亮,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,也连忙行礼:“殿下还在?可是在等陛下?”

柴宗训对他们二人的态度明显不同。他放下玉佩,站起身,小脸上露出见到“熟人”的放松笑容,声音也轻快了些:“曹将军,李叔叔。我等下就回母后那里。”他对李继隆的称呼更显亲昵。

李继隆笑道:“今日御前,末将受益匪浅。殿下能静心旁听,亦是难得。”语气里带着鼓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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