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在所有人发完毕后,柴荣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:
“诸卿所,皆有道理。淮南新定,百废待兴,百姓望治如渴。范质、王溥所拟安抚条陈,朕准了,即日颁行,务求实效。魏仁浦统筹钱粮兵备,需确保淮南驻军供给,同时筹备北疆防务,不可懈怠。”
他先肯定了文臣的方略,定下了休养生息的基调。
“至于用兵,”柴荣目光扫过赵匡胤,停顿了一下,“匡胤锐气可嘉,然魏仁浦、曹彬所亦是实情。大军久战,宜当休整。庐、舒等地,可遣使持朕诏书,责李z割让江北,视其反应,再作定夺。眼下,各军严守防区,精加操练,不得懈怠。北伐契丹,收复燕云,乃朕平生之志,然非朝夕可成,当徐图之。”
他部分采纳了赵匡胤“遣使迫降”的建议,但否定了即刻出兵,将北伐定为长期目标,实际上暂时压制了激进派的势头,给了稳健派和文臣集团施展的空间。
“曹彬、李继隆,”柴荣点名,“你二人,一者沉稳,一者干练。寿州及淮南要地防务、流民安抚,需你等多用心力。朕望见的是百姓安居,盗匪绝迹,军纪严明。”
“末将领旨!”曹彬、李继隆齐声应道。
“赵匡胤,”柴荣再次看向他,“你部将士有功,赏赐抚恤,朕已命有司从优办理。你当约束部众,严守军纪,协助地方,勿得生事。”
“末将遵旨!必严加管束,不负圣恩!”赵匡胤躬身应道,声音洪亮,但柴宗训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些许不甘。
“今日所议,便如此定下。诸卿各司其职,退下吧。”柴荣挥了挥手。
“臣等告退。”文武众臣躬身行礼,依次退出御帐。
帐内只剩下柴荣、侍立的内侍,以及角落里的柴宗训。
柴荣似乎有些疲惫,揉了揉眉心,目光这才转向儿子:“宗训。”
柴宗训连忙从小胡床上滑下来,走到御前,躬身:“儿臣在。”
“听了这许久,可听懂了什么?”柴荣问,语气听不出是考校还是随口一问。
柴宗训“努力”地想了想,小脸上露出困惑和思索交织的神情,然后用稚嫩的声音,小心翼翼地说道:“儿臣……听不太懂那些赋税、粮草的事情。但是……好像范相爷爷、王相爷爷他们,想让百姓好好种田过日子;赵将军他们,想继续去打坏人;曹将军、李将军他们,觉得要先让百姓安心,兵士休息……父皇您……您让大家都要做好自己的事情。”他将复杂的朝议,简化成孩童能理解的“种田”、“打坏人”、“让百姓安心”等概念,并最终归结到“父皇让大家各司其职”这个最直观的结论上。
柴荣听着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笑意的东西,但很快消失。他点了点头:“嗯,能听出这些,也算不易。记住,为君者,需兼听则明,知人善任。既要让百姓安居,也要保疆土安宁。这其中的权衡,非一日之功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柴宗训恭敬应道。
“去吧,回你母后那里。”柴荣挥挥手。
“是,父皇。儿臣告退。”柴宗训再次行礼,慢慢退出御帐。
走出帐外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柴宗训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,方才帐中那凝重压抑的气氛仿佛随之消散。
但他的心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。
今日御帐旁听,收获远超预期。他不仅亲眼目睹了后周最高决策层的运作模式,更清晰地分辨出了朝堂之上几股主要势力的立场、诉求和矛盾所在。文臣求稳,武将有激进与稳健之分,而父皇柴荣,则高踞其上,冷静地权衡、制衡、最终拍板。
这是一幅生动的权力图谱。未来,他要在这图谱上落子,就必须深刻理解每一方的位置和心思。
赵匡胤的野心和影响力,比他想象的还要直接和迫切。文臣集团是制衡他的重要力量,但文臣缺乏兵权。曹彬、李继隆等将领,或许可以成为连接文臣与皇权、制约激进武将的桥梁。而赵光义……他今日虽未发声,但其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潜在的威胁,他代表的是另一种更隐蔽、更阴柔的攫取权力的方式。
路还很长。但今日,他总算真正窥见了这条路前方的沟壑与山峰。
潜龙在渊,已闻风雷之声。稚子藏锋,初识庙堂之险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