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此刻前堂之中,柴荣面对的,是一个烂摊子。攻克寿州的军事胜利只是第一步,如何将这座饱经战火的重镇真正纳入统治,安抚民心、恢复秩序、发展生产,才是更艰巨的考验。而这其中,蕴含着无数他可以借题发挥的“点”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前堂的议事声似乎告一段落。有内侍来报,陛下稍后便来。
又过了一会儿,沉稳的脚步声响起,柴荣的身影出现在静室门口。他已卸去戎装,换了一身常服,但眉宇间依旧带着处理政务后的凝思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皇后,宗训。”柴荣走进来,在主位坐下。
符太后连忙起身见礼,柴宗训也规规矩矩地站好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柴荣摆了摆手,目光扫过母子二人,最后落在柴宗训身上,“今日随你母后入城,可看到了什么?”
又来了。看似随意的询问,实则仍是观察和试探。
柴宗训早有准备。他脸上露出清晰的后怕和同情交织的神情,小声回答:“回父皇,城里……城里好多房子都坏了,倒了。还有好多人……没饭吃,在路边要饭……他们看起来好可怜。”他描述着最直观的景象,语气里带着孩童的感同身受。
柴荣“嗯”了一声,不置可否,又问:“除了这些,可还注意到别的?”
柴宗训“努力”回想了一下,然后像是忽然记起,补充道:“还有……还有几个老爷爷,跪在路边,不要饼子,哭着要……要粮种。”他准确地说出了“粮种”这个词,但用的是复述他人话语的语气,“他们说……有了粮种,种地,以后才有饭吃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,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符太后有些紧张地看着儿子,又看看柴荣,生怕儿子说错话。
柴荣的目光却微微凝了一下,看向柴宗训:“粮种?你可知粮种是何物?”
“母后说,粮种可以种到地里,秋天长出很多粮食,比饼子管得长远。”柴宗训“老实”转述符太后的解释,然后仰起小脸,带着点期待和懵懂,问柴荣,“父皇,您会给他们粮种吗?让他们以后都能自己种出饭吃,不用再要饭了。”
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建议,只是将一个从母亲那里听来的“道理”,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,转化为一个充满孩童式期盼的问题,抛给了柴荣。
柴荣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,那里面有关切,有同情,还有对自己这个父亲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单纯信任。这个问题,看似幼稚,却恰恰点中了当前寿州安抚工作中,一个非常关键且实际的问题――恢复生产,授人以渔。
他今日在前堂,与降吏、臣工们商议的诸多事项中,如何筹集粮种、分发农户、组织春耕,正是重点议题之一,且存在不少困难(粮种短缺、人力不足、百姓疑虑等)。此刻,竟从四岁幼子口中,以这种方式被提及。
是巧合?还是这孩子的确心思比寻常孩童细腻,善于观察和联想?
柴荣更倾向于前者。一个四岁孩子,能懂得多少农事国政?无非是见了可怜景象,听了旁人语,心生恻隐,故而发问。但这巧合本身,以及儿子话语中透露出的那份“希望百姓长远有饭吃”的念头,却再次触动了他。
他起于微末,深知民间疾苦,立志终结乱世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幼子此话,虽稚嫩,却意外地与他内心深处最根本的抱负产生了共鸣。
“朕已命有司筹措粮种,分发农户,助其恢复耕作。”柴荣的声音,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,像是在对儿子解释,也像是在陈述一项既定国策,“不仅要给粮种,还要减免赋税,提供耕牛、农具。如此,百姓方能真正安定,淮南方能成为大周稳固之疆土。”
这番话,既是对儿子问题的回答,也隐隐有说给符太后听、让其安心的意思。
柴宗训“听”着,脸上露出“明白了”和“父皇好厉害”的混合表情,用力点了点头:“父皇真厉害!这样他们以后就真的不用饿肚子了!”
符太后在一旁,听着父子对话,心中既欣慰于儿子的仁心,又对柴荣的深谋远虑感到敬佩,同时也隐隐觉得,儿子似乎……真的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。不只是懂事,好像……看事情的角度,也偶尔会有些出乎意料?
柴荣又问了柴宗训几句日常,便起身离开了,他政务依旧繁忙。
柴宗训恭送父亲离开后,重新坐回母亲身边,摆弄着那个九连环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刚才那番关于“粮种”的童,已经成功地将一个关键民生议题,以最自然无害的方式,递到了柴荣面前,并且与自己“仁心”、“关心百姓长远”的形象进一步绑定。
更重要的是,他通过母亲之口“学习”然后“提问”的方式,完美地掩饰了任何超越年龄的认知可能。一切,都只是孩童的所见、所闻、所学、所问。
积累,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完成的。
窗外,寿州城依旧笼罩在战后的萧条之中。但柴宗训知道,改变的种子,已经随着后周大军的进驻,随着柴荣一道道政令的下达,悄然埋下。
而他,这个藏在稚嫩躯壳里的重生者,也将继续利用每一次“看见”和“听见”,为这片土地,也为自己的未来,悄悄铺路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