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春,寿州城。
晨雾尚未完全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、血腥气,以及一种万物衰败后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柴宗训坐在一辆不算宽敞、但铺着厚厚锦垫的马车上,紧紧挨着符太后。车帘被卷起一半,透过车窗,寿州城破败的景象,毫无遮掩地撞入他的眼帘。
昨日庆功宴饮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,但眼前所见,才是战争最真实、最残酷的底色。
马车碾过破碎的砖石和瓦砾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街道两旁,几乎没有一栋完好的房屋。断壁残垣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,焦黑的梁木斜指向灰蒙蒙的天空,坍塌的土墙下,偶尔能看到半截烧毁的家具或破碎的陶罐。一些侥幸未倒的墙壁上,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,暗红色的血污早已干涸发黑,触目惊心。
更令人心揪的,是那些百姓。
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人们,如同游魂般在废墟间徘徊。有的在瓦砾堆里徒劳地翻找着可能残存的家当或食物;有的抱着年幼的孩子,蜷缩在尚能遮风的墙角,眼神空洞地望着驶过的车驾;更多的人,则聚集在街道两旁,伸着枯瘦的手,向着偶尔经过的后周士兵或官吏乞讨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。他们大多眼神麻木,只有看到食物时,才会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。
几个后周士兵正抬着几筐粗粝的饼子,沿街分发。人群立刻骚动起来,争先恐后地涌上,又被士兵用长矛隔开,维持着脆弱的秩序。争夺、推搡、哭喊……为了一**命的粮食,尊严早已被碾碎在战争的铁蹄之下。
柴宗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这一幕,与他前世记忆中的淮南战后景象,几乎完全重合。甚至,因为亲眼目睹,比记忆中的文字描述更加鲜活,也更加刺痛。
这就是乱世。这就是五代十国。皇权更迭,将星闪耀的背后,是无数普通百姓的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。柴荣有志结束乱世,但战争本身,就是一把双刃剑,在砍向敌人的同时,也难免伤及无辜。
符太后早已用帕子掩住了口鼻,既是抵挡那难闻的气味,也是压抑心中的不忍。她紧紧握着柴宗训的手,指尖冰凉,低声叹道:“怎地……惨烈至此。陛下虽已下令安抚,可这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眼中泛起泪光。
柴宗训感觉到母亲的颤抖。他反握住母亲的手,小手温热,试图传递一丝安慰。他的目光,却依旧冷静地扫视着窗外,如同最精密的仪器,记录着每一个细节:倒塌房屋的类型(多是土坯茅屋,可见平民居多)、百姓的衣着状态(单薄破旧,难以御寒)、乞讨者的年龄分布(老人、妇孺居多)、分发粮食的士兵态度(虽有呵斥,但未见鞭打抢掠,军纪尚可)……
这些都是“素材”。未来向柴荣进,提出更具体、更具操作性的安抚建议时,这些亲眼所见的细节,将成为“童”最有力的支撑――虽然,他必须以“孩童所见所感”的方式,模糊化、感性化地表达出来。
马车缓缓前行,驶向寿州原刺史府衙――如今已被临时征用为柴荣的行在。越靠近府衙,街道稍微整齐一些,损毁也相对较轻,显然这里曾是南唐守军重点防御的区域,战斗更为激烈,但战后清理和管控也更迅速。一些后周士兵和低级官吏正在指挥民夫清理废墟,搬运尸体,空气中消毒石灰的味道开始混杂进来。
忽然,马车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呵斥声。
“退后!退后!惊了驾,你们有几个脑袋!”侍卫的厉喝传来。
柴宗训循声望去,只见几个衣衫比乞丐稍好、但同样面有菜色的百姓,被侍卫拦在数丈之外。他们跪在地上,不住磕头,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,嘶声哭喊着:“将军!将军开恩啊!小老儿的儿子被征去守城,生死不知,家里房子塌了,粮缸也空了,就剩老婆子和一个三岁的孙儿……求将军给条活路,给点粮种吧!开春了,总要种地啊……”
粮种!柴宗训心中一动。这老者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:生存不仅是眼前的饥饿,还有未来的生产。寿州周边是淮南粮仓之一,但经此大战,春耕必然受到严重影响。若不能及时恢复生产,即使眼下赈济,明年依旧会有饥荒,民心也难以真正归附。
这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。
符太后也听到了哭喊,更加不忍,对随车的内侍道:“去问问,怎么回事?若是实在可怜……便从我带来的用度里,先支些粮食给他们。”
内侍应声正要下车,柴宗训却忽然轻轻拉住了符太后的衣袖。
“母后,”他仰起小脸,眼中带着孩童看到可怜人事时本能的同情,还有一丝困惑,“他们……他们为什么不要现成的饼子,要粮种呀?饼子不是更能吃饱吗?”
这个问题,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问出来,天真而直接。
符太后愣了一下,她方才只觉百姓可怜,想给些粮食,却未深想粮种的问题。被儿子一问,她下意识地思索了一下,才柔声解释道:“训儿,饼子吃了就没了。粮种可以种到地里,秋天就能长出很多粮食,那样他们以后就一直有饭吃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柴宗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看着窗外那些跪地哀求的百姓,小声说,“那……父皇是不是也会给他们粮种?让他们以后都有饭吃?”他将问题引向了柴荣,并且隐含了“父皇会考虑长远”的期待。
符太后闻,心中微微一动。是啊,陛下志在平定天下,安抚百姓,岂会只顾及眼前?发放粮种,恢复农耕,才是长治久安之策。自己方才只想着施舍,倒是短视了。她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:“你父皇雄才大略,定然会有安排的。这些事,自有臣工们操心。”
话虽如此,但她看向窗外百姓的眼神,少了几分单纯的怜悯,多了几分深思。
马车很快驶过那片区域,抵达了临时行在。府衙门前守卫森严,气氛肃穆。柴荣今日要在此召集本地归降的南唐旧吏、以及后周委派的临时官员,商议善后事宜。
符太后带着柴宗训从侧门进入,被引至后堂一间静室休息,等待柴荣处理完公务。按照规矩,这种涉及地方治理的正式议政,后宫女眷和年幼皇子是不便参与的。
静室比军营后帐更加宽敞,陈设也雅致些,但依旧透着临时征用的简朴。符太后坐下,依旧有些心神不宁,显然方才城中所见给她的冲击不小。
柴宗训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,手里把玩着一个内侍奉上的、用来给他解闷的九连环,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前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