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身材魁梧,比周围人都高出半头,即使未着全甲,只穿戎服,也能看出肩宽背厚,站姿如松。他面庞方正,肤色因常年风吹日晒呈古铜色,浓眉之下,双目炯炯,此刻虽微垂着眼睑聆听,但偶尔抬眼时,目光开阖间自有精光闪动,顾盼之际,隐隐有虎视之威。正是赵匡胤!
与记忆中陈桥兵变后沉稳深邃的宋太祖不同,此时的赵匡胤,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充满了建功立业的渴望和自信。他站在那里,即便在柴荣的威压之下,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赵匡胤身侧稍后,站着一个体型同样壮硕、但气质略显粗豪的将领,应该就是石守信。再往后,还有其他一些面孔,柴宗训努力记忆着他们的站位和大致样貌,这些都是未来需要留意、分化或拉拢的对象。
文臣一侧,他看到了几位年纪较长、气质沉稳的官员,料想其中应有范质、王溥等人,但距离和角度所限,难以一一对应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地观察记忆时,帐内议事似乎告一段落。柴荣挥了挥手:“诸卿且按议定之事去办。匡胤、仁浦留下。”
其余文武躬身行礼,鱼贯退出御帐。
柴宗训连忙收回目光,低下头,恢复那副怯生生等待的模样。退出帐的官员们从他身边经过,大多只是匆匆一瞥,并未停留。赵匡胤和另一位文官(可能是魏仁浦)留在了帐内,显然还有更机要的事情商议。
李嬷嬷轻轻拉了拉他的手,示意他再耐心些。
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帐内隐约传来柴荣几句低声吩咐,然后赵匡胤和那文官也退了出来。赵匡胤走出帐门,目光如电,习惯性地扫视四周,自然也看到了不远处被宫人牵着的皇子。他脚步微顿,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符合臣子身份的、略显恭谨的笑容,朝着柴宗训的方向微微颔首,算是见礼,随即大步流星地离去,背影挺拔,步履生风。
那文官则更显沉稳,目不斜视,缓步离开。
御帐内恢复了安静。
又过了一会儿,一名内侍从帐中走出,径直来到柴宗训面前,躬身道:“殿下,陛下传您进帐。”
终于等到了。柴宗训深吸一口气,将刚才所见所闻的一切深深压入心底,脸上只留下属于四岁孩子的、觐见威严父亲时应有的紧张和恭顺。他松开李嬷嬷的手,学着记忆中臣子们的样子,努力迈着平稳的小步子,跟着内侍,走向那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军帐。
帐帘掀起,他一步跨入。
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,空气中弥漫着墨香、皮革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(可能来自地图或文书上沾染的征尘)。柴荣依旧坐在胡床上,正低头看着一份奏报,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父子二人的目光,在空旷的御帐中,第二次正式交汇。
柴宗训按捺住心中的激荡,走到御前约五步处,依着李嬷嬷路上匆匆教导的简易礼仪,像模像样地躬身,稚嫩的嗓音努力保持清晰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柴荣放下手中文书,目光落在幼子身上。今日的柴宗训,穿着得体,小脸洗净,虽然依旧瘦弱,但眼神清亮,行礼的姿态虽稚嫩却认真,比起昨日帐中初见时那懵懂怯懦的模样,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“平身。”柴荣开口,语气平淡,“近前来。”
柴宗训依上前几步,在距离柴荣三尺处站定,微微仰头,看着父亲。
柴荣打量着他,忽然问道:“方才在帐外,可听见什么了?”
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。柴宗训心中警铃微作,但迅速做出反应。他脸上露出些许“茫然”,眨了眨眼,仿佛在努力回忆,然后小声、不确定地回答:“听见……听见父皇和好多人在说话……声音嗡嗡的,听不太清楚……好像……好像在说打仗,还有……赏赐?”他故意将听到的内容模糊化、碎片化,完全符合一个四岁孩童的听力水平和理解能力。
柴荣看着他,不置可否,又问:“可看见什么了?”
柴宗训这次回答得更“流利”些,带着点孩子气的描述:“看见……看见父皇坐在上面,好威风!下面站着好多大人,有的穿着盔甲,好亮!有的穿着长衣服……还有一个……好高好壮的将军……”他描述着赵匡胤,用最直观的“高、壮”来形容,不涉及任何气质判断。
柴荣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不知是觉得儿子的描述有趣,还是另有深意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那是殿前都虞候赵匡胤,此番攻克寿州,他立功不小。”
柴宗训“哦”了一声,似懂非懂,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,小声补充道:“他……他走出来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还……还对我点头了。”他将赵匡胤的颔首致意,描述成“对我点头”,显得天真。
“嗯。”柴荣应了一声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道,“你母后明日便到。你近日还算安分,懂得关心朕之身体,朕心甚慰。待你母后抵达,一家团聚,你更要谨慎行,孝顺父母,明白吗?”
“儿臣明白!”柴宗训用力点头,脸上露出听到母亲即将到来的真切欢喜,以及被父亲肯定的些许腼腆和开心。
柴荣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神中的审视渐渐淡去,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好生准备,明日随朕迎你母后。”
“是,父皇。儿臣告退。”柴宗训再次躬身,然后慢慢后退几步,才转身,跟着内侍走出了御帐。
直到走出十余步,远离了御帐范围,被等候的李嬷嬷重新牵住手,柴宗训才感觉到,后背的内衫,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微微浸湿。
刚才那番问答,看似平淡,实则凶险。柴荣在试探!试探他是否听到了不该听的,是否注意到了不该注意的!帝王的疑心,即便面对四岁幼子,也从未完全放下。
所幸,自己的回答足够“孩童”,足够“无害”。
他回头,望了一眼那座巍然矗立的御帐。
今日,他第一次近距离窥见了这个时代的权力核心,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雄姿英发的柴荣,也第一次正面“观察”了年轻气盛、锋芒毕露的赵匡胤。
收获巨大,但压力也骤增。
他知道了柴荣的治国理政风格,知道了赵匡胤的野心和主动,知道了当前的重心在于消化寿州、安抚淮南而非急于扩张。这些信息,是未来他进或行动的基础。
他也更深刻地体会到,在柴荣这样的雄主面前,在赵匡胤这样的枭雄身侧,伪装必须天衣无缝,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。
明日,母后将至。新的局面即将展开。
他需要思考,在迎接母后的场合,在父皇、母后、可能还有外祖父势力交汇的时刻,自己该如何表现,才能进一步巩固“懂事”、“仁孝”的形象,同时,或许还能为未来制约外戚埋下一点遥远的伏笔?
淮河的风,带着春日的暖意,轻轻拂过军营。
柴宗训握紧了李嬷嬷的手,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,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思量。
潜龙仍在渊底,但通过今日的“窥影”,他对即将搏击的天空,有了更清晰的认知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