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德四年(957年)春,寿州城外,后周大营。
晨光再次洒满淮河平原时,军营里的气氛已与昨日截然不同。
胜利的狂欢渐渐沉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的忙碌。士兵们清理着战场遗痕,医官穿梭于伤兵营帐,粮秣官清点着缴获的物资,而中军御帐附近,将领和文臣们的往来比往日更加频繁――寿州虽破,但一座重镇的消化,千头万绪才刚刚开始。
柴宗训“醒”得比平时更早。
他知道,今天很可能会有新的“机会”。昨日父皇柴荣离开时,虽未明,但那句“你也要好好吃饭,莫要让你母后担忧”里隐含的温和,以及对自己“懂事”的认可,或许会带来一些变化。比如,允许他在某些不那么紧要的场合,稍微靠近权力中心一些。
他需要做好准备。
李嬷嬷进来伺候洗漱时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:“殿下,好消息!太后娘娘的车驾已过颍水,最迟明日午后便能抵达大营!陛下吩咐了,让殿下好生准备,届时一同迎接。”
母后要来了。柴宗训心中微微一松,这确实是好消息。符太后的到来,意味着他在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可以名正顺依赖、并且未来可以尝试施加影响的至亲。但同时,也意味着外祖父符彦卿的势力,会随着符太后的到来而更直接地渗透到御前。利弊交织,需要小心应对。
他面上露出毫不作伪的欢喜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的吗?太好了!我要给母后看我新认的字!”他指着昨日那本图画册,一副急于向母亲展示成果的孩童模样。
李嬷嬷笑着应和,手脚麻利地帮他换上件稍显正式些的锦缎小袍。刚收拾停当,帐外便传来一个略显尖细、属于内侍的声音:“李嬷嬷可在?陛下有口谕,传皇子殿下至御帐外候见。”
来了!
柴宗训心中一凛,面上却只是好奇地看向李嬷嬷。李嬷嬷连忙应声,牵起他的手,低声叮嘱:“殿下,待会儿到了御帐外,千万莫要出声,莫要乱跑,一切听奴婢的,可好?”
“嗯。”柴宗训乖巧点头,小手主动握住李嬷嬷的手指,显得既听话又有些紧张。
走出营帐,清晨的空气清冷而新鲜,混合着泥土和远处未散尽的硝烟味。御帐位于大营核心,周围警戒明显森严许多,披甲持戟的侍卫目光锐利,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。沿途遇到的将领、文吏,见到被宫人牵着的皇子,纷纷侧身避让,躬身行礼,眼神中除了恭敬,也不乏打量与好奇。
柴宗训低着头,似乎被这肃穆的气氛所慑,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。他看到了更多规格较高的营帐,看到了往来人员不同的服色和气质――文官多着[衫或圆领袍,武将则甲胄在身,风尘仆仆。他还注意到,御帐左侧一片区域,守卫格外严密,帐外拴着的战马也更为神骏,那里……很可能就是赵匡胤、石守信等核心将领的临时驻地。
李嬷嬷牵着他,在距离御帐约十丈远的一处小帐旁停下。这里已有几名低阶内侍垂手侍立。御帐的帐帘并未完全落下,留着一道缝隙,里面隐约传来柴荣沉浑的声音,以及其他人恭敬的应答。
“就在此处等候,陛下处理完军务,或许会召见殿下。”李嬷嬷低声说着,将他护在身侧。
柴宗训“顺从”地站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帐帘缝隙。他知道,此刻帐中正在进行的,才是真正决定这个国家走向的议政。而他,一个四岁孩童,只能站在权力的边缘,窥探那一丝泄露出来的光影。
他需要“看”,更需要“听”。
但距离有些远,帐内的声音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他必须想办法靠近一点,又不能显得刻意。
恰好此时,一阵晨风吹过,卷起地面些许沙尘。柴宗训“被迷了眼睛”,下意识地抬手揉眼,小声“哎哟”了一下,脚步也不自觉地朝侧前方――也就是更靠近御帐的方向――挪了小半步。
李嬷嬷连忙俯身:“殿下怎么了?”
“眼睛……进沙子了……”柴宗训揉着眼,声音带着点难受。
“奴婢看看。”李嬷嬷小心地扒开他的眼皮,轻轻吹了吹。这个角度,柴宗训正好面朝御帐,那道缝隙在他眼中变得清晰了些。
他停止了揉眼,仿佛被帐内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,呆呆地望着那边。李嬷嬷见他没事,也松了口气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当皇子是对御帐好奇,便也陪着他静静站立,不再移动位置。
就是这挪动的半步和角度的微调,让帐内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不少。
柴宗训屏息凝神,将全部注意力都灌注到双耳。
“……寿州府库清点初步完成,粮秣约可支我军半月,绢帛、铜钱亦有盈余,然城中屋舍损毁严重,百姓流离者众。”这是一个略显老成持重的声音,应该是负责后勤或民政的文官。
“抚恤之事,交由王朴(注:历史上此时王朴仍在,任枢密使,此处依大纲用魏仁浦,但对话中可能出现其他历史文官)即刻去办。按淮南旧例,减免今岁赋税三成,开仓赈济,务必使百姓得安,勿生变乱。”这是柴荣的声音,果决,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提到了安抚民生,这与他一贯的作风相符。
“陛下圣明。”文官应道。
接着,一个更加洪亮、带着武将特有铿锵的声音响起:“陛下,末将以为,寿州既下,当乘胜追击!南唐江北主力已溃,仅剩庐、舒等州兵力空虚,士气低落。请给末将精兵两万,旬月之内,必为陛下扫清江北!”这声音里充满自信和请战的急切。
柴宗训心脏微微一缩。这个声音……虽然隔着帐幕,但那语气中的昂扬与隐隐的锋芒,让他瞬间联想到一个人――赵匡胤!只有此时正值壮年、锐意进取、渴望军功的赵匡胤,才会有如此主动且充满压迫感的请战!
帐内沉默了片刻。柴荣的声音再次响起,听不出喜怒:“匡胤勇锐可嘉。然寿州新克,士卒疲敝,粮秣转运亦需时日。江北诸州,已如瓮中之鳖,不必急在一时。当先稳固寿州,抚定淮南,再图后举。”
柴荣拒绝了!虽然语气平和,但拒绝得干脆。柴宗训心中稍定。父皇并非一味冒进,他有自己的节奏和考量。这对延缓其过度劳累、避免急功近利有益。但赵匡胤的主动和野心,也在此刻展露无遗。
“陛下……”赵匡胤似乎还想再争。
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柴荣打断了他,语气微沉,转向了另一个话题,“各军斩获、伤亡报备可曾齐整?阵亡将士抚恤,阵前赏赐,须即刻办理,不得延误。”
“回陛下,殿前司、侍卫司初步报备已呈上,枢密院正在核验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,可能是魏仁浦或其他枢密院官员。
“石守信所部昨日率先登城,斩获颇多,将士用命,赏赐宜厚。”柴荣补充了一句。
“臣遵旨。”
帐内的议事在继续,涉及粮草调配、降卒安置、防线布置等具体事务。柴宗训像一块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信息碎片。他听到了更多将领的名字被提及,除了赵匡胤、石守信,还有韩令坤、慕容延钊等。他听出了柴荣处理政务的条理分明、知人善任,也听出了将领们不同的性格和态度――赵匡胤的积极进取甚至有些咄咄逼人,石守信的骁勇(通过赏赐推断),以及其他将领的相对沉稳或谨慎。
更重要的是,他借着帐帘缝隙,终于第一次,真切地看到了帐内的一部分景象。
柴荣端坐在一张简易的胡床上,并未着龙袍,只是一身玄色常服,但腰背挺直,如同山岳。他面前摊开着地图和文书,手指偶尔在上面点划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帐中众人。那股不怒自威、杀伐果断的气场,即便隔着距离,也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这就是正值壮年、雄心万丈的周世宗!与自己前世记忆中,那个病榻上气息奄奄、壮志未酬的父皇,判若两人!柴宗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,有敬畏,有骄傲,更有一种强烈的、想要守护这份英雄气概的冲动。
在柴荣下首,分左右站立着十余人。右侧多为文臣打扮,左侧则是武将。柴宗训的目光迅速锁定左侧前排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