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反应在意料之中。柴宗训“似懂非懂”地点点头,却继续“追问”:“哦……那赵将军是什么将军呀?他有很多兵吗?是不是和石……石什么将军一起的?”他故意说得含糊,将“石守信”的名字拆开,显得更像孩童的记不清。
李嬷嬷只当他是孩子话多,又怕他出去乱说惹祸,便简单解释道:“赵将军是殿前都虞候赵匡胤赵将军,石将军是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石守信石将军,他们都是陛下麾下的勇将,此番攻打寿州,立了大功的。”
殿前都虞候赵匡胤!铁骑左厢都指挥使石守信!
官职、人名,与记忆完全吻合!柴宗训心中凛然,确认了时间点的精确。此时的赵匡胤,已是禁军高级将领,但尚未达到殿前都点检的巅峰。石守信也是其核心党羽之一。
他面上却依旧懵懂,仿佛只是听了个热闹,很快又“转移”了注意力,揉着眼睛说:“嬷嬷,我饿了……”
李嬷嬷忙道:“粥凉了,奴婢去给殿下换碗热的,再拿些点心来。殿下稍等。”说着,便起身匆匆出了营帐。
帐内重新恢复安静,只剩下柴宗训一人。
他缓缓躺回榻上,拉过被子盖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中,再无半点孩童的天真,只剩下幽深如潭的冷静和锐利。
第一步,伪装成功。没有引起任何怀疑。
第二步,初步确认了环境和关键人物。
接下来……
他轻轻闭上眼睛,开始飞速思考。
当前最紧要的,并非立刻去对付赵匡胤。那是取死之道。当务之急,是取得父皇柴荣的信任和关注!只有得到父皇的认可,他才能拥有改变未来的支点。
而取信柴荣,不能靠超越年龄的惊世之,那太危险。必须利用“童无忌”的掩护,说出看似稚嫩、却恰好契合柴荣心思和当下困境的话。
柴荣是什么样的人?雄才大略,锐意进取,志在统一,但性格刚烈,急于求成。他勤政爱民,痛恨官吏腐败,重视军队,但也因此事必躬亲,劳累过度。他对子女要求严格,但并非没有舔犊之情,尤其是对表现出聪慧和仁爱之心的孩子。
眼下,寿州战事胶着,虽已破外城,但内城坚守,刘仁瞻誓死不降。柴荣必然心焦,一方面担心战事拖延,师老兵疲;另一方面,也要考虑战后淮南的安抚治理,以及……他自己的身体。历史上,此次亲征后不久,柴荣的身体就开始出现问题。
那么,自己的“童”,可以从哪些方面切入?关心战事?关心士兵?关心百姓?还是……关心父皇的身体?
要贴合年龄,不能太具体。最好是简单的愿望式表达,或者基于最直观感受的“担忧”。
比如……
柴宗训在心中反复推敲着可能的语句和情境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帐外,攻城的喧嚣时远时近,如同这个时代沉闷的心跳。帐内,炭火终于彻底熄灭,寒意重新弥漫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,比李嬷嬷的更沉重,还夹杂着甲叶摩擦的轻响。
柴宗训立刻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半睡半醒。
帐帘被猛地掀开,一股带着硝烟和寒气的风灌了进来。一个高大魁梧、身着明光铠、肩披玄色大氅的身影,大步走入帐中。铠甲上沾着尘土和些许暗红,眉宇间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,但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在看向榻上幼子时,却刻意放缓了锋芒。
正是后周世宗皇帝,他的父皇,柴荣。
柴荣似乎刚从城下归来,未来得及卸甲。他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裹在被子里、只露出小脸的儿子,沉声开口,语气比平时面对臣子时温和些许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宗训,可还安好?听闻你方才哭闹了?”
柴宗训“适时”地“醒”了过来,睁开眼,看到柴荣,先是瑟缩了一下,仿佛被父皇的威严和铠甲上的征尘吓到,小脸上露出清晰的怯懦。但很快,那怯懦中又混合了一丝依赖和孺慕,他小声地、带着点委屈地唤道:“父皇……”
柴荣见状,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,但看到自己戴着护腕、沾着尘灰的手,又顿了顿,改为轻轻拍了拍被子:“莫怕。战事将毕,寿州指日可下。你是朕的儿子,将来要继承江山,须有胆气。”
柴宗训仰着小脸,努力消化着父亲的话,然后,用那双清澈的、不染尘埃的眼睛望着柴荣,稚嫩的嗓音在安静的军帐中响起:
“父皇辛苦了。愿父皇早日平定淮南,让百姓有饭吃,有家住。”
这句话,他练习了无数遍。语气要充满孩童纯粹的祝愿,内容要简单明了,但核心直指柴荣平生所愿――结束乱世,统一天下,让百姓安居乐业。没有涉及具体军务,没有超越认知,只是一个孩子对父亲最朴素的愿望,却恰好说到了柴荣的心坎里。
柴荣明显愣了一下。
他征伐半生,见惯了尸山血海,听惯了文臣武将的谋略奏对,也听过百姓的感恩称颂,却从未从一个四岁稚子口中,听到如此直接、却又如此契合他理想的话语。这不像刻意教导的套话,更像是一种懵懂天真的直觉。
他仔细打量着儿子。小脸苍白,眼神怯懦,但说出这句话时,那目光却显得格外认真。是因为随军见了流离失所的百姓?还是单纯觉得“有饭吃有家住”是好事?
无论如何,这句话,让柴荣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,微微松动了一下。他常年征战,对子女疏于关爱,尤其这个幼子,此前并未过多关注。此刻,看着儿子稚嫩却懂事的模样,一股罕见的温情悄然滋生。
“嗯。”柴荣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,“你有此仁心,甚好。好好休养,莫要再哭闹,让你母后担忧。”
说完,他再次深深看了柴宗训一眼,转身,大步离去。玄色大氅在帐门口卷起一阵寒风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柴宗训静静地躺在榻上,直到柴荣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他才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长气。
后背,不知何时,已被冷汗浸湿,紧贴着单薄的寝衣。
第一步接触,完成。
那句话,应该已经在柴荣心中留下了印象。不深,但足够作为一个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,开始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。柴荣的眼神、语气、反应……没有怀疑,只有一丝讶异和微不可察的柔和。
很好。
这只是开始。漫长的、如履薄冰的重生之路,刚刚踏出第一步。
接下来,他要继续伪装,继续观察,继续利用“童”和“巧合”,一点点在柴荣心中积累分量,同时,更要像潜伏在草丛中的幼兽,竖起耳朵,睁大眼睛,将赵匡胤、赵光义、石守信……所有潜在威胁的一举一动,牢牢刻在心底。
寿州城破之日,便是他柴宗训,这一世真正登上历史舞台的开始。
而陈桥兵变的宿命,必将被他亲手斩断!
帐外,夕阳西下,将连绵的军帐和远处寿州城巍峨的轮廓染成一片血色。攻城的声音,依旧持续,如同这个时代不甘的咆哮。
柴宗训在逐渐降临的暮色中,握紧了那双幼小却已承载了二十年恨意与决心的拳头。
这一世,江山,由我来守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