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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魂归寿州,稚身惊梦

显德四年(公元957年)春,寿州城外,后周大营。

寒风如刀,卷着淮河平原上特有的湿冷,穿透层层军帐,直刺骨髓。

柴宗训猛然睁开双眼。

没有预想中的黑暗,没有病榻上腐朽的锦被,更没有软禁小院里那扇永远打不开的、糊着厚厚窗纸的木窗。刺入眼帘的,是粗麻布缝制的帐顶,几缕天光从缝隙漏下,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耳边,是震耳欲聋的号角声、整齐划一的操练呼喝、战马偶尔的嘶鸣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沉闷如滚雷的撞击声――那是攻城锤在撞击寿州城墙。

他猛地坐起,动作却异常滞涩。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瞬间攫住了他,仿佛整个身体都不属于自己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那是一双孩童的手。

瘦小,细嫩,指节分明却毫无力量,手背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。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,指甲修剪得整齐,却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脆弱。这绝不是他那双在软禁岁月里,因不甘而紧握、因绝望而枯槁的二十岁青年的手。

寒意,并非仅仅来自帐外呼啸的北风,更从心底最深处,带着冰碴,一寸寸冻结了他的血液。

“这是……梦?”

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幼嫩的皮肉传来清晰的痛楚,却远不及前世记忆里,那被赵光义命人灌下慢性毒药后,五脏六腑如同被千万根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。那痛楚,伴随着被夺去江山、被幽禁至死的无边屈辱和悔恨,早已刻入他的灵魂,即便身死,亦不得解脱。
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显德七年(960年)正月初一,父皇柴荣驾崩不过半年,尸骨未寒,他,七岁的后周恭帝,在母后符太后的垂帘下,于开封皇宫崇元殿接受群臣新年朝贺。殿外风雪交加,殿内炭火熊熊,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。因为就在三日前,镇、定二州急报契丹与北汉联兵南下,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奉命率军北上御敌。他记得符太后苍白而强作镇定的脸,记得宰相范质、王溥眼中深藏的忧虑,更记得赵匡胤领旨出殿时,那看似恭顺、实则鹰视狼顾的一瞥。

然后,便是陈桥驿那个改变一切的清晨。黄袍&加-身,大军回师,城门洞开……他被迫禅位,从天子沦为“郑王”,被迁往房州那座小小的、戒备森严的院落。十年软禁,暗无天日,赵光义登基后,那碗“调理身体”的汤药,最终要了他的命。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他心中只有滔天的恨与悔――恨赵氏兄弟寡廉鲜耻,悔自己年幼无知,更悔父皇英年早逝,留下这孤儿寡母与虎狼为伴!

“不……不是梦……”

柴宗训艰难地转动脖颈,环视这顶不算宽敞的军帐。帐内陈设简单,一张矮榻,一张小几,几上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米粥和几样粗糙点心。角落里,一个黄铜炭盆里炭火将熄,散发着微弱的余温。帐壁上,挂着一件小小的、绣着简单云纹的锦缎外袍,那是皇子规制,却远不及开封皇宫里的华美。

帐外的声音越发清晰。

“……陛下神武!寿州外城已破,刘仁瞻那老匹夫还能撑几日?”

“听说赵点检亲自率敢死士登城,连斩南唐三员裨将,真乃虎将!”

“石指挥使也不遑多让,麾下儿郎个个奋勇……”

“小声些!殿下还在帐中休憩,莫要惊扰。”

赵点检?石指挥使?

柴宗训的心脏骤然紧缩,随即开始狂跳,几乎要撞破那幼小单薄的胸膛。

赵匡胤!石守信!

还有这“寿州”……“陛下亲征淮南”……

纷乱如潮的记忆碎片,被这几个关键词瞬间串联、点亮,汇成一条清晰得令人战栗的时间线!

显德四年(957年)春,父皇柴荣第二次亲征南唐,主攻淮南重镇寿州!此时,寿州攻防战已持续近一年,守将刘仁瞻坚贞不屈,但后周大军在父皇的亲自督战下,已显胜势。赵匡胤在此战中身先士卒,积累赫赫战功,进一步巩固了其在禁军中的威望,为其日后陈桥兵变奠定了坚实的武力基础。

而他自己,柴宗训,后周世宗柴荣第四子,未来的恭帝,此刻虚岁五岁,实际年龄……四岁!正是随驾在军中的年幼皇子!

重生!

这个只在志怪传奇中听过的词,如同惊雷,在他脑海中炸响。不是梦,不是死后的幻象,他是真的回来了!从二十岁含恨而终的郑王柴宗训,回到了四岁稚龄、随父出征寿州的皇子柴宗训身上!

狂喜,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,轰然喷发,瞬间冲垮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。血液在血管里奔流呼啸,带来久违的、属于鲜活生命的灼热。他紧紧攥住身上粗糙的麻布被褥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上天垂怜!祖宗有灵!竟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!

这一世,他绝不再做那懵懂无知、任人摆布的幼帝!绝不再让父皇壮志未酬、英年早逝!绝不再让赵匡胤、赵光义兄弟窃取柴氏江山!绝不再让母后符太后在垂泪和惶恐中度过余生!

他要护住柴氏社稷!要改写那屈辱的结局!要这大周江山,稳如泰山!要这华夏天下,重现荣光!

然而,狂喜的浪潮尚未平息,冰冷的理智便如礁石般浮现。

他现在,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。

手无缚鸡之力,身无尺寸之权。身边是随侍的宫人、护卫的禁军,帐外是杀伐果断的父皇、虎视眈眈的将领。任何一丝超出年龄的行,任何一点不符合“四岁稚子”的举止,都可能引来怀疑、审视,甚至……杀身之祸。在五代乱世,在这军营之中,一个“妖异”的皇子,下场可能比前世更加凄惨。

伪装!必须完美地伪装!

前世二十年的阅历,十年软禁中磨砺出的隐忍和心机,此刻成了他最宝贵的财富。他迅速压下所有外露的情绪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眼神中的锐利和沧桑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属于孩童的、刚刚睡醒般的懵懂和茫然,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对陌生环境的怯懦。

他仔细回忆四岁孩童应有的神态、语气、动作。声音应该是稚嫩的,带着奶气;逻辑应该是简单甚至混乱的;对世界的认知应该是模糊而新奇的;情绪应该是直接而外露的,容易害怕,也容易依赖……

就在这时,帐帘被轻轻掀开,一个穿着青色宫装、约莫三十许的妇人端着铜盆,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。她面容端正,神色恭谨中带着疲惫,正是负责照料他起居的宫人,姓李,他隐约记得宫人都称她“李嬷嬷”。

李嬷嬷一抬头,正对上柴宗训“刚刚醒来”、迷迷瞪瞪看向她的目光。

“殿下醒了?”李嬷嬷连忙放下铜盆,快步走到榻边,脸上堆起惯常的、哄劝孩子的笑容,“可是被外面的声响吵着了?莫怕莫怕,是陛下在指挥将士们攻城呢,很快就能打胜仗,带殿下回开封了。”

柴宗训没有立刻回应,而是按照预设的“剧本”,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,仿佛在消化她的话,然后小嘴一瘪,眼圈迅速泛红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喊道:“母后……我要母后……呜呜……”

这是最安全、最符合身份的反应。一个四岁孩子,在陌生的军营中醒来,第一反应自然是寻找最依赖的母亲。

李嬷嬷显然对此习以为常,连忙坐在榻边,柔声哄道:“殿下乖,太后娘娘在后方营帐静养,这里战事纷乱,陛下特意让殿下在此安歇。奴婢在这儿呢,殿下莫哭,仔细伤了眼睛。”

柴宗训却仿佛听不进去,哭得更大声了些,一边哭,一边“下意识”地挥舞着小手,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依靠:“我要母后……这里好冷……有坏人……呜呜……”

他刻意将“冷”和“坏人”与哭闹联系在一起,既是孩童心性的自然流露,也为后续可能的“童”埋下伏笔。

李嬷嬷无奈,只得一边替他擦脸,一边继续温安抚:“没有坏人,殿下。有陛下在,有万千将士在,谁也不敢来惊扰殿下。等打完仗,就能见到太后娘娘了。”

柴宗训抽抽噎噎,哭声渐止,但依旧扁着嘴,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。他任由李嬷嬷帮他擦拭脸颊和双手,目光却“不经意”地扫过帐内,最后落在李嬷嬷脸上,怯生生地问:“父皇……父皇在哪里?是不是去打坏人了?”

“是啊,”李嬷嬷见他情绪稍稳,松了口气,顺着话头说,“陛下正在前线督战,要打败寿州城里的南唐军队,他们都是不肯归顺的坏人。”

“那……赵将军是谁?”柴宗训忽然抬起小脸,眼中充满“好奇”,“我听到外面有人说,赵将军好厉害,比父皇还厉害吗?”

这句话问得极其自然,仿佛只是孩童听到新鲜词句的单纯重复和比较。但柴宗训的心却提了起来。这是他重生后,第一次主动试探,目标直指赵匡胤!

李嬷嬷脸色微变,连忙压低声音:“殿下可不敢乱说!陛下乃是天子,是真龙,赵将军再勇猛,也是陛下的臣子,为陛下效力。这种话万万不可再说,尤其不能让陛下听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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