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烂的。
那支射向他咽喉的箭,是黑色的。不是涂抹的颜色,是材质本身的暗沉,像一截凝固的、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夜色。箭速太快,以至于箭镞前方的空气来不及逃逸,被压缩、加热,在箭头形成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扭曲的淡白色激波。没有声音,因为声音被箭本身的速度甩在了后面。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、洞穿一切的“意”,像烧红的锥子,率先钉入了凌烬的眉心――不是物理的,是精神层面的锁定和压迫,是“天团”首领的箭“意”,冰冷,精准,带着绝对自信的死亡宣告。
与此同时,另外四支箭,从四个方向,封死了他最后可能存在的、任何一丝细微的躲避空间。上下左右,前后进退,所有生路都被冰冷的箭镞和预判的轨迹堵死。这是绝杀,是计算到毫厘的、绝无幸理的死局。
凌烬的瞳孔,倒映着那点急速放大的黑色死亡。冰蓝色的深处,那圈银白的光芒,像风中残烛,剧烈地晃动、明灭。身体残破,力量枯竭,意识模糊。躲不了,挡不住,动一下都做不到。
但他左臂,那只异化的、暗银色的、布满裂纹的“异物”,却在这一刻,以一种完全违背他意志的、近乎痉挛的方式,猛地向上抬起!不是去挡箭,是五指箕张,对着那支黑色箭矢射来的方向,做了一个虚虚的、仿佛要“抓住”什么的动作。
动作很僵硬,很慢,在黑色箭矢那恐怖的速度面前,简直像蜗牛爬行。但就在他左手五指张开的瞬间,异变陡生!
左手虎口处,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银白“疤痕”,骤然爆发出一点极致的、刺眼欲盲的强光!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银白,是一种更加纯粹、更加“虚无”、仿佛能灼伤灵魂的炽白!强光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但就在强光爆发的刹那,以凌烬左手掌心为中心,前方三尺内的空气,突然“凝固”了。
不是结冰,是“静止”。空气的流动,光线的折射,声音的传播,甚至……时间的流逝,在那三尺范围内,仿佛被一股无形的、更高级的力量强行“按”下了暂停键。那支黑色的、撕裂空气的箭矢,一头撞进了这片“凝固”的空气。
箭矢的速度,肉眼可见地骤降!仿佛射入了粘稠到极致的胶水,又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、但绝对坚韧的墙壁。箭身剧烈震颤,发出高频的、令人牙酸的嗡鸣,箭镞前方那圈淡白色激波瞬间破碎、消散。黑色的箭杆上,竟然以箭尖为中心,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、蛛网般的裂纹!裂纹内部,隐约有同样炽白的光芒一闪而过。
“凝固”只持续了不到一瞬,也许只有百分之一息。但对于凌烬那被左臂异化和生死危机双重强化的感知来说,却漫长如永恒。他“看”清了箭镞上铭刻的、比发丝还细的暗金色符文,看“懂”了那符文流转的、带着“天外”冰冷韵律的微弱能量――这箭,不是凡铁,是“天外”技术的造物,或者至少,掺杂了“天外”的工艺!难怪威力如此恐怖,轨迹如此诡异!
“凝固”消失,空气恢复流动。但黑色箭矢的速度和威力,已经被那短暂的“静止”削弱了大半。它依旧射向凌烬的咽喉,但轨迹出现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偏斜,箭身上的裂纹也在扩大。
与此同时,另外四支箭也到了。但就在黑色箭矢被“凝固”阻滞的瞬间,凌烬那被左臂异化和生死危机逼迫到极致的、近乎野兽的本能,做出了反应。不是躲闪,而是顺着左臂抬起、五指张开的惯性,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、甚至能听到脊柱发出不堪重负**的方式,向右侧猛地一拧!这个动作,完全不在“天团”杀手们的预判之中,因为他们计算的,是一个“正常人”在绝境下可能做出的、符合身体结构和战斗本能的反应。而凌烬此刻的身体,早已脱离了“正常”的范畴,左臂的异化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,还有一种扭曲的、非人的运动方式。
噗!噗!噗!嗤!
四声闷响,几乎同时响起。
一支箭射穿了他左肩胛骨下方,带走一块皮肉和碎骨,但避开了心脏。一支箭擦着他右肋飞过,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一支箭射中了他右大腿,贯穿肌肉,卡在骨头上。最后一支,也是最刁钻、用于“修正”的箭,因为目标动作的完全超出计算,失去了准头,射了他左臂腋下的位置――那里,正是暗银色异化皮肤与正常肩膀皮肤的交界处!
箭镞入肉的瞬间,凌烬感觉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剧痛!不是单纯的皮肉之伤,是某种冰冷的、带着侵蚀性的能量,顺着箭矢,疯狂涌入他的左臂,与左臂深处那股同样冰冷、但更加“沉重”的异化力量,发生了剧烈的冲突、湮灭!左臂的暗银色皮肤下,那些龟裂的缝隙猛然扩大,深黑色的寒气疯狂喷涌,与箭镞带来的冰冷侵蚀能量互相绞杀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,像烧红的铁块淬入冰水。
而就在他被四箭重创、左臂内部能量激烈冲突、身体因剧痛和失衡向后倒去的电光石火间,那支被“凝固”削弱、轨迹偏斜的黑色箭矢,到了。
原本射向咽喉的致命一击,因为轨迹偏斜和他身体的拧转,最终――
噗嗤!
黑色箭矢,深深扎进了凌烬的右胸!位置险之又险,擦着心脏边缘穿透,从背后肩胛骨下方透出半截染血的箭尖!箭上携带的恐怖动能,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撞,“砰”一声,后背重重砸在树干上,震得头顶积雪簌簌落下。
“呃啊――!!”
凌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混合了剧痛、冰冷和某种奇异“解脱”感的嘶吼。眼前瞬间被血色淹没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,和血液从胸口前后两个破洞涌出的、汩汩的声响。冰冷,剧痛,窒息感,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、如此贴近。
但,没死。
五箭绝杀,四箭重创,一箭穿胸,却奇迹般地,避开了所有真正的、瞬间致命的要害。心脏还在跳,尽管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和更多的失血。肺叶被擦伤,呼吸像拉风箱,带着血沫,但还能呼吸。四肢虽然重伤,但关键的骨骼和肌腱,勉强没有被彻底废掉。
是运气?是左臂那诡异的“凝固”能力争取的毫厘之差?还是他最后那完全不符合常理的、扭曲的闪避?
或许,都有。但更重要的是,那五支箭,是“人”射出的箭,是计算、配合、预判的巅峰,是“箭术”的极致。而凌烬最后的应对,已经超出了“箭术”的范畴,是濒死野兽的本能,是异化躯体的扭曲,是“天外”污染力量与“人”的意志、与“人”的身体结构发生剧烈冲突后,产生的、无法预测的“变数”。
林间,再次陷入死寂。只有凌烬粗重、带着血沫的喘息,和鲜血滴落在冻土上发出的、轻微的吧嗒声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,那五个潜伏的杀手,气息出现了明显的波动。震惊,疑惑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难以置信?他们完美的、从未失手的绝杀配合,竟然被一个看似必死、重创垂危的目标,用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硬生生扛了下来?虽然目标看起来离死也不远了,但“绝杀”被破,任务出现了“意外”,这对于追求绝对精准和完美的“天团”来说,是不可接受的。
短暂的死寂后,杀意再次凝聚。但这一次,不再是无懈可击的配合与预判,而是更加直接、更加暴戾的、补刀式的杀意。他们要从藏身处出来,近距离,确保这个诡异的、顽强的目标,彻底断气。
凌烬背靠着树干,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右胸的黑色箭杆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,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剧痛。左臂腋下的箭伤处,那冰冷的侵蚀能量与他左臂异化力量的冲突似乎达到了某种平衡,暂时停滞,但左臂的暗银色皮肤,以那处箭伤为中心,龟裂的范围又扩大了三分之一,裂纹深处不再是深黑色寒气,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、仿佛液态金属般缓缓流动的暗银色物质。整条左臂,彻底失去了“手臂”的形状,更像一件即将破碎的、流淌着熔融金属的诡异雕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