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烬嘴角渗出一缕血丝,又瞬间冻成冰碴。他单膝跪地,右手撑住地面,才没倒下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能凭着一股狠劲,不断压榨着左臂里每一分力量,维持着冰刺丛林的生长。
不能退。退了,后面树上那些人,全得死。
一头格外雄壮的雪鬃狮,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虚弱,撞开几根冰刺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土坡上那个独臂的身影。它低吼一声,后腿肌肉绷紧,猛地跃起,竟然凌空越过十几丈的距离,张开血盆大口,扑向凌烬!
腥风扑面。凌烬甚至能看清它喉咙深处颤动的悬雍垂,和牙缝里残留的碎肉。
他猛地抬头,冰蓝色的眼睛里,那点银白的光芒倒映出雪鬃狮扑来的影子。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冰冷的疯狂。左臂抬起,不再释放寒气,而是五指弯曲,做出一个虚握、然后狠狠“攥紧”的动作。
跃在半空的雪鬃狮,庞大的身躯突然诡异地一僵。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眼睛瞪得滚圆,充满不解和惊恐。紧接着,它体表的银白色长毛下,皮肤突然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包,那些鼓包急速蠕动,然后――
噗!噗!噗!噗!
密集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。雪鬃狮的身体,从内部炸开了。不是被外力击碎,是它体内的血液、体液,甚至一部分肌肉组织,在瞬间被极致的低温从内部冻结、膨胀、然后炸裂!无数根细小的、深红色的冰棱,混合着碎肉和内脏,从它身体各个部位穿刺出来,将它变成了一颗在半空爆开的、狰狞的血色冰花。
雪鬃狮的尸体沉重地摔在冰刺丛中,溅起一片血冰。
凌烬也哇地喷出一大口血,血里混着黑色的冰渣。左臂彻底失去了知觉,软软垂落,只有虎口处的银白印记,在疯狂地闪烁、发烫,像是在记录、在分析刚才那“隔空冻结内部体液并引爆”的诡异一击。那一击,耗光了他最后的力量,也动用了印记深处某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、更接近“天外”本源的规则。
兽潮似乎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慑了一下,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缓。但后面的凶兽还在源源不断涌来,死亡的威胁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,驱使着它们继续向前。
凌烬视线模糊,看着再次逼近的兽潮,看着树上那些死死抱着树干、脸色惨白的流民,看着远处天际那道仿佛无边无际的灰色潮线……
左手,无力地动了动,想要再抬起,却连一根手指都指挥不动。
要死了吗?像阿月一样,变成这冰冷雪原上一滩无人记得的污迹?
就在这时,一种奇异的、尖锐的、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嗡鸣声,从极高的天空传来。不是雷声,不是风声,是一种……金属高速震颤、切割空气的声音。
凌烬艰难地抬起头。
灰白色的云层深处,一点银白色的光芒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坠落、放大。那是一个……梭形的、流线型的物体,通体覆盖着银白色的、光滑如镜的金属外壳,外壳上流淌着淡蓝色的、符文般的光痕。它没有翅膀,尾部喷吐着幽蓝色的、几乎不散热的尾焰,无声,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天外”的造物。
梭形物体在兽潮上空百米处悬停,底部打开一个圆形的孔洞。没有光芒射出,但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波动扫过下方狂奔的兽群。
瞬间,以梭形物体正下方为圆心,半径百丈内的所有凶兽,无论大小,无论种类,全部僵立原地,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,软软倒下。没有伤口,没有流血,眼神迅速黯淡,生命气息瞬间消失。仿佛它们的“存在”本身,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,轻轻“抹去”了。
剩下的兽潮彻底崩溃了。源于本能的、对无法理解存在的恐惧,压倒了疯狂。它们嘶吼着,转向,向着东西两侧溃散,自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梭形物体悬停了片刻,底部的孔洞转向,似乎“看”向了土坡上奄奄一息的凌烬。凌烬能感觉到,一股比之前强烈百倍的、冰冷的“注视”,锁定了他,尤其是他左臂虎口处那点银白。
几秒钟后,梭形物体底部闭合,幽蓝尾焰猛然喷发,化作一道银蓝色的光痕,冲天而起,撕裂云层,消失在北方更高的天际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黑松林边缘,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兽尸、断裂的黑色冰刺、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和一片死寂。
树上,流民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,像做了一场荒诞恐怖的噩梦。
土坡上,凌烬用尽最后力气,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臂,虎口处,那点银白的光芒正在缓缓黯淡,但“注视”感并未消失,只是变得……更加深沉,更加“满意”?
他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咳出一口混着冰渣的黑血。然后眼前一黑,向前扑倒,脸埋在冰冷、沾满兽血和碎冰的雪地里。
浩劫,以另一种方式,暂时过去了。
但那双来自星空深处的眼睛,已经将他,和这片雪原的苦难,牢牢地标记在了观察日志上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