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痕踉跄地穿过洗髓池的洞门。
身上两个半块的玉珏互相撞击,如山泉泠泠。
夜色和雾气氤氲,他褪去外袍,露出精壮却带着伤痕的上半身。
最心口处那道寒毒的印记,平日里不易察觉,可此时他受业火寒毒侵染,那处伤疤隐隐泛着冰蓝印记。
他缓缓沉入水中,闭上眼。
……那她呢?
那个费尽心思离开的女子,现下又如何?他提前向晚霖讨得的青丘解药,不知是否能为她缓解一二。
温凉的池水轻抚他的肌理,却按不平他紧蹙的眉心。
全身入水,或许能隔绝不安的思绪。可他沉得越深,脑海中越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脸庞。
是多年前,笑着将一串糖葫芦塞到他嘴里的梁昭:“师弟小小年纪,别总板着脸嘛。”
是在师父去世的那晚,跟他相互依偎在青阳殿内的梁昭:“没事的还有我呢,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是宣布婚约后,站在他面前绝望得像要碎掉的梁昭:“我梁昭,究竟算你什么人?!”
平静的洗髓池宛如明镜,倒映出一方残月。
几个圆润的小小气泡,先后从池底冒了上来,搅乱一池春水。
忽然,水面破裂,沈墨痕从扭曲的镜面中骤然现身。
凌厉的轮廓割开氤氲水汽,带起一片碎玉般的圆润水珠。
“砰――!”
一记重拳狠狠砸在池壁之上。
沉闷的巨响在密闭的洞内炸开,惊起栖息的灵雀。
手指关节与坚硬石壁悍然相撞的瞬间,皮开肉绽,刺目的血色在池水中晕染开来。
他却仿佛感知不到痛楚,只是沉默地收手,任由那抹猩红顺着修长的手指蜿蜒而下,没入池中。
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胸膛起伏不定。
如同困兽的喘息,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死死地摁回胸腔。只是他眼尾泛红、紧掐拳头,昭示着方才转瞬即逝的失控。
洞内重归死寂,只剩水波兀自荡漾。
直到有一声浅浅的叹息响起:“为何不去找她?”
月色如银,映照着沈墨痕锋利的侧脸,也照着那无声没入水底的一抹鲜红。
突兀的提问像是抛给了空气,却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天枢的掌门冷冽地回头,半人半鱼的鲛人正在不远处望着他。
他冷哼一声:“无事可找。”
“为何不同她说?”
“无话可说。”
“行,所以你就到我这里来发泄。”陈述的语句,又隐隐带着几分探究,“实话就这么难讲么?”
“……多管闲事。”
沉璧鱼尾摆动着靠近些许,压低了声音:“还未到你发作时间,寒毒又易受情绪波动影响。可你既已有万全之策,为何在大婚前夕如此不安?”
沈墨痕没有答复。
沉璧亦没有追问。
崖洞内安静得连他发梢低落的水声,都清晰可闻。他运起灵力,指尖凝结冰晶,在不远处的巨石上,缓缓刻画。
待他回过神来,石头上已赫然落下清晰字迹――“昭”。
指尖微颤,他垂下眼来不敢再看。
仿佛那处并非一个单字,而是坐着她本人,吟吟浅笑……笑得他心口发酸。
沈墨痕闭眼,四指并拢,猛得发力带出一道犀利的掌风。冰晶连同那个字,瞬间消散在山洞内。
所有的心悸也随之了无痕迹。
宛若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愫,深埋于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