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穿过槐树林,簌簌作响,衬得席间气氛骤然沉了下来。
周守田活了近七十年,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,看着故土从安稳寻常,一步步变得荒芜贫瘠、百姓流离,心中积攒了无尽的憋屈,此刻借着酒意,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感慨与悲凉。
他放下手中酒碗,抬头望向沉沉暮色,嘴唇微颤,缓缓开口,用凤阳本地最地道的乡间花鼓小调,缓缓吟唱出了这段刻在凤阳百姓骨血里的血泪民谣。
“说凤阳,道凤阳,凤阳本是好地方。自从出了张皇帝,十年倒有九年荒。大户人家卖骡马,小户人家卖儿郎;奴家没有儿郎卖,身背花鼓走四方!”
声调质朴苍凉、字句直白辛酸,没有半点修饰、没有半点夸张,字字皆是血泪、句句皆是实情!
这首民谣,是凤阳百姓疾苦最真实的写照,是底层小民无处诉说、无处申诉、无人听闻的千古冤声!
平日里庄里老人孩童闲来传唱、随口哼吟,早已深入人心,没人觉得不妥,可今日,偏偏当着微服在此的当朝天子之面,缓缓唱响!
民谣一字一句、清晰入耳,狠狠砸进张元烛的心底!
前一刻还含笑闲谈的张元烛,脸上所有的血色、所有的笑意、所有的松弛,瞬间尽数褪去!
整个人浑身一僵、身躯凝固、指尖一颤,手中端着的粗瓷酒碗,微微晃动,酒水险些泼洒而出。
耳边热闹的欢声笑语、孩童嬉闹、杯盏碰撞之声,尽数消失,瞬间变得模糊遥远。
他脑海中反反复复、循环回荡的,只有那几句刺骨诛心的民谣――自从出了张皇帝,十年倒有九年荒!
十年九荒!卖骡卖马!卖儿卖女!背花鼓逃荒!
原来如此!原来一切根源、一切乱象、一切破败、一切清贫,从来不是天灾、不是时运、不是流民懒惰!
所有的苦难,所有的荒芜,所有的民不聊生,归根结底,世人嘴里、心里、代代传唱的根源――是他张元烛!
是他这个凤阳走出的帝王!是他这个口口声声偏爱祖地、优待故土、一心想要滋养乡梓的大乾天子!
他自以为勤政爱民、偏爱乡梓、倾尽国力回馈故土,年年免税、岁岁拨款、层层扶持,自认对得起凤阳水土、对得起故土乡亲!
可到头来,在万千凤阳百姓心中,他这个龙兴帝王,非但不是故土福泽,反倒成了凤阳最大的灾星、最大的祸患!
朝廷给凤阳百姓的所有优待福祉,半分落不到小民手里!
朝廷免的税,不够官吏盘剥的零头;天子给的恩,抵不上层层压榨的苦难!
于是便有了――十年倒有九年荒,户户卖儿卖女、流离逃荒的惨状!
一瞬间,无尽的错愕、震惊、荒谬、羞愧、自责、滔天怒火,尽数席卷张元烛的四肢百骸!
乾帝只觉得胸口发闷、喉头酸涩、五味杂陈,方才吃得津津有味的农家饭菜,此刻堵在胃里,酸涩胀痛、难以下咽,半分胃口都无!
原本温热的酒意瞬间化作彻骨寒凉,从心底蔓延至全身,让他浑身发冷、指尖冰凉!
他坐在热闹喧嚣的乡宴之中,周遭依旧是淳朴乡邻的欢声笑语、喜乐融融,可他的世界,已然彻底冰封、彻底阴沉!
满席百姓依旧浑然不觉,依旧随口闲谈、感慨民生疾苦,无人知晓,他们代代传唱、句句控诉的“张皇帝”,正穿着粗布麻衣,坐在他们席间,亲耳听着这血泪民谣,亲耳听着天下万民对他的无声控诉!
张元烛死死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、青筋微露,眼底的温润平和彻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止、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滔天雷霆怒意!
原来朕勤政数年、苦心偏爱、倾力守护的祖地盛世,全是自欺欺人的笑话!
原来朕引以为傲的龙兴根基、故土福泽,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、腐烂到底!
原来凤阳百姓数十年流离失所、十年九荒、卖儿卖女的苦难,世人归罪、根源所向,竟是朕这位糊涂天子!
何其荒唐!何其讽刺!何其愤怒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