銮驾浩浩荡荡自深山折返京城,一路无话,整支队伍压抑得近乎窒息。
往日帝王出行,銮驾之内必有谈笑之声,随行文武亦敢低声议事,唯独今日,乾帝张元烛自登车之后,便始终默然端坐、一不发。
待到銮驾驶入紫禁城、落停奉天殿广场,满城文武百官早早列队迎驾,一众官员抬眼偷瞄龙颜,皆是心底一咯噔,瞬间噤若寒蝉、大气不敢喘。
此刻的张元烛,面色阴沉如水、眉眼覆霜,整张脸黑得吓人。
昨夜连夜深山奔波的疲惫尽数不见,只剩下被深深触动、被彻底激怒的冰冷杀意,那双惯常温润的龙目,此刻锐利寒冽,扫过百官之时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谁都看得出来――陛下心情不好,而且是登基以来,最彻骨的一次震怒!
百官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,只当是陛下巡山遇乱、龙颜不悦,一个个垂首躬身、屏气凝神,半点不敢妄议半句。
唯独两名贴身随驾之人,最懂帝王心底的万般情绪。
一人是当朝储君、太子张允仁,性子温厚谦和、沉稳通透,最是深谙君父心思、懂朝堂冷暖;
另一人便是皇帝亲外甥李惊鸿,当世知名的儒雅儒将,常年伴驾帝王身侧,是张元烛最信任的宗室晚辈、最倚重的沙场儒将。
二人立在帝王身侧,对视一眼,彼此心照不宣,洞悉了陛下所有的郁结。
哪里是因为深山匪乱、哪里是因为逆贼作乱?
陛下满心的阴沉愠怒、失落不甘,归根结底,全是因为周长安走了!
那一位不慕名利、不受官爵、随性散漫辅佐大乾的布衣老丈,昨夜毅然请辞决绝归乡,半点不留恋京城繁华,半点不牵绊君臣情分。
这是张元烛登基数年以来,第一次尝到留不住、劝不回、挽不回的遗憾与落空。
他坐拥万里江山,手握生杀大权,令百官俯首四海归心,可偏偏留不住一个甘愿为国无私奉献的布衣奇才。
这份失落夹杂着被冒犯、被算计的怒火,死死堵在帝王心口,压得整座皇宫都寒意弥漫。
太子张允仁见满朝肃穆、君父郁结过重,连忙上前半步,语气温和、恳切劝解,打算稍稍宽慰帝王心绪:“父皇息怒,儿臣观周老丈性情温润心善,此次请辞归乡,不过是昨夜受乱象惊扰、一时忧心后怕罢了。”
“他素来心系社稷、牵挂盛世,并非真的决意不问朝堂,待此间匪乱尘埃落定、幕后奸邪尽数伏法,风波彻底平息,届时儿臣陪父皇再遣使臣、备厚礼登门恳请,老丈心怀天下,定然愿意再度出山,重回京城辅佐父皇。”
这番话情理兼顾、温和妥帖,算是眼下最好的宽慰之。
可话音落下,张元烛眼底的阴沉非但没有半分消散,反倒骤然寒芒暴涨、戾气冲天!
他猛地抬眸,龙目冷厉刺骨,方才隐忍的所有怒火、憋屈、杀意,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发!
“一时忧心?”
“再度出山?”
张元烛声音低沉冰冷,字字裹挟着帝王雷霆之怒,响彻空旷大殿,震得周遭文武百官浑身一颤!
“朕告诉你们!此事绝无姑息、绝无下次!”
“周老丈一生赤诚、半生辅政,无私无欲、不求荣华、不贪权位,一心只为大乾盛世、只为天下苍生!”
“可就因为这群鼠目寸光、贪婪恶毒的士族奸徒!无端遭祸、深夜受惊、累及至亲、寒心归乡!”
张元烛越说越怒,胸腔怒火熊熊燃烧。
他比谁都清楚,周长安看似是一时受惊请辞,实则是彻底寒心了。
人家本是乡野闲人,无忧无虑安度晚年便可,凭什么要留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,替帝王扛下所有朝堂纷争,最后还要被人追杀灭口、连累八十岁爱子受惊?
若不是昨夜五个悍匪蠢笨至极、闹出一场笑话,周满仓必死无疑!
一旦周满仓惨死,那他这个大乾天子彻底失去的,就不仅仅是一位布衣贤臣,更是一位相知相得、君臣同心的旷世知己!
这群江南士族、朝堂蛀虫,为了一己私权、一己私利,肆无忌惮、胆大包天,敢动国之柱石、敢害社稷功臣!
是这群人,亲手逼走了大乾的定海神针!是这群人,亲手斩断了君臣数年的赤诚羁绊!
这让张元烛如何不怒、如何能忍!
当下,乾帝金口玉、落下铁血死令,杀意凛然、不留半分余地:“太子听令!”
“儿臣在!”张允仁连忙躬身领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