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山野火渐次熄灭,漫天赤红的火光慢慢褪去,只余下满地零星炭火与袅袅青烟,温热的夜风扫过山头,吹散了彻夜的焦灼与肃杀。
喧嚣落幕,乱象平息,整座深山终于恢复了静谧,只剩数万铁甲将士静静伫立,山间偶有草木轻响,衬得现场氛围格外微妙。
周长安攥着老儿子周满仓的双臂,指尖细细摩挲、反复确认,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无数遍。
确认周满仓当真没有受伤,仅仅是一夜受惊、心神稍有惶恐,连半点擦伤磕碰都没有,悬在周长安心口整整一夜的巨石,才算彻底轰然落地,紧绷到极致的筋骨与心神,瞬间彻底松弛下来。
一夜的焦灼担心,所有的负面情绪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安稳。
他侧头看向身侧憨厚懵懂的老儿子,看着对方还在兀自回想昨夜五个笨匪的贴心照料、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,心底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的失笑。
自己这老儿子,忠厚纯良了一辈子,待人宽厚、心性柔软,哪怕身陷绑架绝境,被匪盗囚禁深山,最后还能真心实意觉得绑匪“人怪好的”。
这般通透善良、不懂人心险恶的性子,在太平年月是温润本心,可在朝堂暗流的风波里,实在太过吃亏、太过让人牵挂。
周长安抬手轻轻拂去周满仓肩头的草木灰尘,柔声细语温声安抚,慢慢抚平老人残留的惊惧,看着老儿子安然无恙,他紧绷的眼底终于漾起一丝暖意。
随即,周长安抬眸望向身前伫立的帝王张元烛,心底五味杂陈,翻涌着难以喻的感动。
说实话,张元烛今儿个是真给面子。
堂堂大乾天子,坐拥万里江山、身居九重宝殿,本可安居行宫、坐等消息,却偏偏为了他一介布衣的家事,御驾亲入百里深山老林,顶着深夜寒凉、山间尘土,跟着大军连夜奔波彻夜搜山,满身汗渍尘土龙仪尽散,只为寻回他的老儿子。
这份君臣情义,绝非寻常荣宠,是实打实的躬身相待、患难相护。
可感动之余,一股彻骨的寒意也顺着心底悄然蔓延,层层席卷全身。
今夜之事,看似一场啼笑皆非的乌龙闹剧,五个眼界狭隘、贪财蠢笨的山野悍匪,阴差阳错抓错人质,闹出一场笑话,最后落得全军覆没、跪地伏法的下场,看似有惊无险、圆满收场。
但周长安哪里不知道,这一次只是侥幸罢了。
幕后之人,已经彻底忍不住了!
往日里这些人只敢朝堂暗斗、舆论抹黑、暗中掣肘,可如今,他们已经彻底撕破脸皮,不顾国法、不惜铤而走险,公然敢雇凶掳人、刀口夺命!
今夜运气极好,来的是五个鼠目寸光、蠢笨无知、内讧不断的底层笨匪,不懂变通、心智低劣,不仅抓错人质,还把人质当成祖宗伺候,最后被老儿子一把野火反制,沦为天下笑柄。
可下一次呢?
人心贪婪、权斗无休,幕后之人一次不成,必然还有后手!
下一次来袭的,绝不会是这般愚蠢的山野匪寇,只会是训练有素、出手狠辣、不留活口的死士杀手!
他们不会抓错人、不会心慈手软、不会贪财留人质、不会内讧误事!
一旦真的对准自己、对准自家唯一的老儿子出手,以满仓忠厚懵懂、年迈体弱、毫无自保之力的性子,必然白白送命、无从幸免!
一念及此,周长安心底掠过一丝凛然杀机。
温柔和善是他的本心,可护犊心切、睚眦必报亦是他的底线。
这群人敢把手伸到他的家人身上,敢动他唯一的软肋与牵挂,便是彻底触碰到了他的逆鳞!
心绪百转千回,最终尽数归于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周长安还是主动开口向张元烛致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