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等周长安开口辩解、半句宽慰,积压在张元烛心底多日的郁结、愧疚、惶恐与自我怀疑,彻底冲破桎梏。
乾帝自顾自缓缓倾诉出所有心事,道出了自己连日自闭、心灰意冷的真正根源。
“朕知道,朕错了。”
“那日你句句属实、字字真切,是朕太过自负、太过浅薄、太过想当然!”
“朕自以为思虑周全、谋定万世,自以为分封诸王是固皇权、守边防、延国祚的千秋良策,层层布局、步步思量,自认无懈可击。”
“可到头来才知晓,从头到尾,都是朕的一厢情愿、鼠目寸光!”
“家天下的小农格局,养宗室百万蛀虫耗尽民力,遣藩王掌重兵埋下内战祸根,效仿古制反倒给后世叛逆送上反叛大义……朕一念之差,险些给偌大乾朝,埋下绵延百年、骨肉相残、国本倾覆的滔天大祸!”
说到此处,张元烛胸口微微起伏,眼底涌上浓浓的后怕与惊惧。
这几日日夜纠缠他的,从不是什么“失了帝王颜面”,而是误国误民的惶恐不安!
如果那日没有周长安横空出世、直戳破所有隐患,若是他一意孤行、执意下达分封圣旨,那一纸帝王诏令,便会成为钉死大乾的百年枷锁!
而最让张元烛痛苦、最让他彻底自我怀疑、彻底心气崩塌的,从来不是自己做错了一件事,而是更深层、更绝望的忌惮!
他是开国帝王!
他一手终结乱世、开创大乾,是王朝的缔造者,是万世基业的源头。
他这一生的所作所为、所思所行、定下的所有规矩、推行的所有国策、颁布的所有诏令,都会被后世奉为祖制、列为祖训,代代沿袭、万世遵从!
寻常臣子犯错,改之即可、无伤大局;寻常帝王错一时,后世尚可更正。
可他张元烛作为开国之君,一旦布局出错,便是祸延百世、遗祸万年!
一念及此,张元烛的声音越发低沉落寞,眼底满是极致的迷茫与自我否定。
“咱最怕的,从不是今日之错,而是……朕自己都不敢确定。”
“分封大错,有幸被你及时点破、悬崖勒马,保全了大乾基业!可咱执政多年,往日无数国策、无数政令、无数规制,咱从前自认英明无误、利国利民。可谁能保证,咱过往的每一次决断,都全然正确?”
“会不会还有无数如同分封藩王一般的致命隐患,早已被咱不知不觉间,埋入了大乾的江山根基之中?”
“今日咱能错得如此离谱,来日咱依旧会思虑不周、眼光狭隘,继续犯错埋祸?!”
“朕身为开国始祖,一一行皆是后世准则,若是朕本身眼光短浅、心智狭隘、决策昏庸,那朕留给子孙后代、留给大乾万民的,究竟是万世基业,还是无尽深渊?”
这,才是困住乾帝、击垮他、让他心灰意冷、自闭废政的真正心结!
不是被骂颜面尽失,而是从一件错事延伸到全盘自我否定,彻底怀疑自己不配执掌江山、不配开创盛世、不配为万世始祖!
堂堂开国雄主,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、自己的眼光、自己毕生的功业,产生了彻彻底底的怀疑!
一旁静静听着的周长安,将他所有落寞、惶恐、自我否定的心声尽数听在耳中,紧绷多日的心弦瞬间一松,暗自长长松了一大口气。
还好!
真的还好!
这老小子只是被开始自我怀疑了。
周长安原本还暗暗担忧,怕是自己那日骂得太狠,真把这位开国帝王的心态彻底骂废了、骂抑郁了、骂得彻底摆烂躺平、看破红尘无心朝政了。
若是真彻底心气全无、颓废废世,那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,大乾江山必然大乱。
可如今听完张元烛的心里话,周长安彻底放下心来。
这老小子,哪里是颓废摆烂?哪里是玻璃心矫情?
他只是知错后怕、钻了牛角尖、陷入深度自我怀疑而已!
他是太过在乎江山社稷、太过在乎后世千秋、太过在乎万民安稳,才会因为一次致命错判,彻底否定自我,陷入无尽的愧疚与惶恐之中。
说实话,这张元烛做皇帝确实不错,就单看这份惶恐与不安就可以知道,人家是真把百姓子民、江山社稷放在心里面了。
换做其他帝王,哪还会自怨自艾,早就声色犬马去了。
心病有源,心结可解!
只要有执念、有愧疚、有敬畏、有在乎,这人就还有救,这帝王心气就还能重新找回来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