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之中,寒意彻骨。
方才周长安一番关于宗室吸血的怒骂,早已将张元烛心底那点分封万世、宗亲护朝的美梦撕得粉碎。
皇帝陛下僵坐原地,面色惨白如纸。
脑海中那棵扎根万民枯骨、繁茂遮天的宗室毒树,久久挥之不去,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惊惧与慌乱。
可张元烛骨子里依旧残存着一丝执拗!
哪怕第一条家天下的私心被狠狠戳破,他依旧死死认定,自己诸王守边、以亲制边的边防国策,是绝对没错的!
这是他纵观蒙元覆灭、碛北惨败得出的铁血结论,异姓将领终究外人不可信,唯有血脉至亲,才能替大乾死死守住万里北疆!
张元烛强压下心悸,强行稳住心神,抬起头还想据理力争,试图挽回自己最后的底气。
“老丈所宗室繁衍之祸,朕……朕可日后设律约束、加以节制!”
“可朕的边防之策绝无差错!北疆万里防线绵长无尽,蒙元铁骑飘忽不定,唯有朕的亲生皇子镇守要害、手握重兵,方能固我大乾国门!”
“宗亲守边,万无一失!”
话音刚落,周长安瞬间嗤笑出声,满是不屑与嘲讽。
“万无一失?放你娘的狗屁!”
“你丫这第二条考量,比刚才那小家子气的小农心思更加可笑、更加愚蠢、更加乱国殃民!”
周长安身子微微前倾,眼神凌厉如寒刀,死死锁定面色倔强的张元烛。
“你踏马倒是想得美得很!一心觉得儿子亲、骨肉靠谱,把辽东、蓟州、宣府、大同、甘肃这些北疆天下最关键、最险要、最养兵的战略要害,一股脑全塞给你的藩王儿子!”
“你美滋滋以为他们会替你老老实实守国门、御鞑子?!可你用你那榆木猪脑子好好想想!这些重兵要害、百战精锐、边疆土地,尽数握在藩王手里,万一他们日后生出半点不该有的狼子野心,你拿什么拦?!”
这一句诘问,直击边防分封的致命死局!
张元烛瞬间双目圆瞪,心头一怒,帝王执拗的傲气瞬间顶了上来。
“周老丈!你此太过荒谬!纯属杞人忧天、危耸听!”
“那都是朕的亲生骨肉、老张家的子嗣后人!血浓于水,骨血相连!虎毒不食子,子岂会反父?!”
“朕的儿子、朕的孙子,朕从小教养长大,品性心性朕一清二楚!个个忠勇赤诚,一心护着大乾江山,怎么可能做出弑君叛上、自相残杀的大逆之事!绝无可能!”
此刻的张元烛,全然不信至亲会反。
在他的认知里,血脉就是最牢不可破的枷锁,父子亲情、兄弟手足,是永远不会背叛的铁律。
说实话,也就是周长安了,换做其他任何人,敢说出这番话,定会落得个“离间天家宗室”的死罪!
看着皇帝这般冥顽不灵、活在自我臆想里的蠢样,周长安当即仰头放声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!真是愚蠢到家、无可救药!”
“你活着在位的时候,自然无事!你是开国帝王,白手起家、杀伐天下,威名压遍九州,杀气震服四海!”
“你活着,这群藩王儿子个个乖巧听话、俯首帖耳,别说反叛,连半点异心都不敢滋生!”
“可你死了之后呢?!”
一句质问,如惊雷劈顶!
周长安冷笑连连。
“等你两腿一蹬、入土归西,你还有什么威严能压人?!”
“新君登基,年少青涩、威望不足、根基浅薄,从未上过沙场、从未震慑边疆,他一个深宫长大的少年天子,拿什么压制一群镇守边塞、手握重兵、身经百战的藩王?!”
周长安步步紧逼,辞愈发犀利粗暴,狠狠撕开皇室亲情最虚伪的面纱。
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情分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利益!你在位是父子,你儿子在位是兄弟,可等到你的孙子、重孙,历经三五代传承之后?!”
“早就出了五服、淡了血脉!哪里还有半分父子情义、兄弟温情?!到那时,中央朝廷是陌路皇权,边塞藩王是割据强敌!无亲情、无仁义,剩下的只有权力之争、江山之夺!”
“而且你个憨批睁大眼睛看清楚!你封出去的不是闲散王爷!是一个个在北疆浴血厮杀、和蒙元鞑子拼死血战、刀口舔血活下来的实权藩王!”
“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娇生惯养的京城禁军,是年年戍边、日日厮杀、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精锐!个个能打敢杀、悍不畏死,懂军略、知兵权、熟边疆!”
“这群人能替你打鞑子、守国门,他日就能反手打朝廷、夺天下!一旦中央削权、利益相悖,你个蠢货真以为他们会束手就擒、乖乖认命?!”
句句实话,字字刺骨!
张元烛脸上的愤怒瞬间消散无踪,浑身骤然冰冷,后背衣襟瞬间被层层冷汗彻底浸透。
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!
是啊!
他活着能压服诸子,可后世新君呢?
几代之后淡薄的血脉亲情,在滔天权力面前,一文不值!
那群手握北疆精锐、杀伐成性的塞王,怎么可能甘愿屈居人下、俯首听命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