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,张元烛胸口依旧剧烈起伏,整个人红透了。
但他终究是念及江南数十万灾民的性命,念及周长安那一句“一语点醒”的情分,只是狠狠瞪着周长安,眼底的杀意却半点未消。
周长安见状,端起石桌上微凉的粗瓷茶杯,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茶水顺着喉咙滑下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,全然不在意张元烛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滔天怒意。
待气息稍平,他才把茶盏重重往石桌上一墩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惊得满院众人又是一哆嗦,语气陡然沉了下来。
“急哄哄的就知道喊打喊杀,拍桌子瞪眼睛算什么本事?半点帝王城府都没有,亏你还坐这江山社稷的位置!”
“身边围着一群只会甜蜜语的马屁精,把你脑子泡成了一团浆糊,连是非轻重都分不清!”
“咱既然敢说有万全之策,自然是十拿九稳,刚才不过是骂醒你这个被宠坏的糊涂蛋,省得你一条道走到黑,把大乾的江山都赔进去!”
顿了顿,周长安这才道出真正计划。
“咱这募捐赈灾的法子,环环相扣,第一步就先从朝中挑一个手腕狠辣、行事果决、素来以肃贪严苛闻名、满朝文武都忌惮的硬骨头御史,直接派往江南,全权主持江南士绅募捐赈灾之事。”
“由他坐镇江南,手握督办大权,谁推诿塞责,谁阳奉阴违,直接拿人问罪,先把江南士绅的嚣张气焰压下去!”
话音落下,庭院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张元烛压下翻涌的怒火,周身的杀意渐渐消散,可听完周长安这第一步计划,他非但没有半分认可,反倒猛地嗤笑一声。
笑声里满是冰冷的讥讽与不屑,透着深深的失望。
呵,朕还以为是什么良策呢!
原来就这啊?
“呵,派御史前往督办?周长安你终究是乡野之人,不懂朝堂局势,更不懂江南士绅的根基,想的也太天真太理想化了!”
“你根本摸不透江南那些士绅富户的本性!他们世代盘踞江南苏杭、松常的沃土良田,靠着蒙元包税制度盘剥百姓,又勾结地方官吏巧取豪夺,家产亿万,粮仓满溢,个个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!在他们眼里,只有自家的金银田产,哪有什么家国大义、天下苍生?”
“如今江南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水灾,万顷良田被淹,百姓流离失所,正是他们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、大发国难财的绝佳时机!”
“朕敢断,他们不趁着灾情搜刮灾民、牟取暴利,就已经算是顾念朝廷颜面,心存几分忌惮了,还指望他们主动掏出真金白银、粮草辎重,毁家纾难帮助朝廷赈灾?简直是痴人说梦!”
“就算你派去十个八个铁面御史,又能如何?那些士绅要么闭门不见,让御史吃闭门羹;要么只拿出三两碎银、几袋发霉的残粮敷衍了事,凑的那点钱粮,对着江南数十万灾民,不过是杯水车薪,根本无济于事!”
说到这里,张元烛的火气又一点点往上涌,他指着周长安的鼻子,直接骂了回去:“更何况,江南士绅与朝中官员盘根错节,利益相连,从地方知州到朝中尚书,多有他们的门生故吏。”
“就算朕的御史敢硬来,也会被他们暗中使绊子、罗织罪名,最后反被安上一个‘欺压士绅、苛待乡贤’的大罪,抄家夺爵都有可能!”
“到头来,赈灾的钱粮没筹到,反倒坏了朝廷的名声,寒了天下士人的心,这法子,根本行不通!”
“你这所谓的良策,根本就是狗屎!”
满院众人都屏住了呼吸,周满仓吓得瘫坐在地上,额头磕得青肿,连连对着乾帝磕头,哭着替老爹求饶。
毛秉钺垂手侍立在乾帝身后,额头死死贴在青石板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,心里暗自祈祷陛下与周老丈别再起冲突。
就在这时,左相胡承钧,终于抓住了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