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身殿内阴云沉沉。
烛火都被满室压抑气息压得昏昏摇曳,跳不出半点暖意。
大乾立国已然五年,张元烛自濠州起兵,横扫群雄、逐走蒙元,终定鼎金陵,本该是四海归心、百废俱兴的大好局面。
可此刻御案上,加急奏报堆得如同小山,将这位刚遭兵败的帝王,缠得心力交瘁,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焦愁与烦躁。
乾帝单手撑着额角,手指死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,另一只手随意翻着奏折,每多看一行,眉宇间的沉郁便深一分。
往日里锐利如鹰隼、能看透人心的眼眸,如今布满血丝,眼底尽是疲惫与焦灼,再无半分当年横扫天下、登临帝位的意气风发。
殿内内侍太监全都垂首屏息,踮着脚尖挪动脚步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半点声响触怒帝王。
谁都清楚,陛下近来心绪已是濒临崩断。
碛北兵败的阴霾尚未散去,各地接踵而至的急报,更是将本就孱弱的朝廷,逼到了捉襟见肘的绝境。
眼下的大乾,看似江山一统、皇权稳固,实则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,四处都是填不满的窟窿。
首当其冲的,便是绵延数载的流民之患。
连年蒙元暴政、群雄混战,留下数十万流离失所的百姓,遍布淮北、中原、齐鲁大地。
百姓们拖家带口、逃荒求生,无田可耕、无屋可居、无粮可食,饿殍遍野的惨状屡见不鲜。
地方官的奏报字字泣血,直流民若再得不到钱粮安置、无粮充饥,这些流民饥民必会聚众生乱,刚安定不久的天下,怕是要再次烽烟四起。
可安抚流民,需要分田、给粮、送种子,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钱粮草,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,偌大朝廷,竟拿不出分毫。
屋漏偏逢连夜雨,流民之乱尚无对策,江南之地又传滔天噩耗。
苏、松、杭、嘉四府连降半月暴雨,江水暴涨、河堤溃决,万顷良田尽数被淹,无数民房屋舍冲毁殆尽,数十万百姓一夜之间沦为灾民,嗷嗷待哺。
地方官府两道急报同日抵京,一边要赈灾粮米救百姓活命,一边要钱粮修葺河堤、防范水患再发。
两道索求,如同两座千斤大山,狠狠砸在张元烛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!
而这所有困局的根源,都直指那场输得一败涂地的碛北之役。
当初张元烛一心想毕其功于一役,趁着大乾新军士气正盛,彻底击溃碛北蒙元残部,永绝北疆边患。
更心存侥幸,想着蒙元退出中原时,劫掠了数不尽的金银珠宝、粮草绸缎,尽数藏在碛北王庭。
只要北伐大胜,便能将这批财富悉数夺回,既能一举填满空虚国库,又能安抚天下百姓,一举两得。
为此,乾帝力排众议,全然不顾朝臣劝阻,刚立国便倾尽全国之力,将国库积攒五年的粮草、银钱,全数拨给北伐大军,甚至动用了内宫私帑,赌上整个大乾的国运,就为打赢这场决定性的战役。
可世事难料,主帅萧瑜被接连胜仗冲昏头脑,恃功自傲、轻敌冒进,一头扎进蒙元将领石猛的诱敌圈套,中路军数万精锐惨遭围歼,随军粮草辎重被焚烧劫掠一空,北伐主力一战溃败。
惨败的消息传回金陵,满朝震惊、天下哗然,张元烛得知消息的那一刻,只觉天旋地转,险些栽倒在龙椅上。
中路军一败,原本协同进军的西路军、东路军瞬间失去掩护,陷入孤军深入的险境,非但再无进军碛北、攻克王庭的可能,稍有不慎便会重蹈中路军覆辙,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。
张元烛无奈之下,只能强忍着绝望与不敢,忍痛下令东西两路大军全线撤兵,筹备数年、倾尽国力的北伐大业,就此彻底破产,化为泡影。
仗打败了,粮草丢光了,国库空了,蒙元的金银珠宝没抢到分毫,反倒搭进去数不尽的钱粮与数万将士性命。
如今各地流民要安抚、江南水患要赈灾、前线撤兵将士要抚恤、北疆残破边防要修整……
四面八方全都在向朝廷索要钱粮,可国库早已空空如也,连耗子进去都得饿肚子,仓廪见底、无米下锅。
纵是张元烛手握天下权柄,一代铁血帝王,此刻也被这困局逼得焦头烂额、束手无策。
“废物!满朝文武,全都是废物!”
张元烛猛地抬手,将御案上的奏折狠狠扫落在地,发出沉闷声响。
他猛地站起身,胸口剧烈起伏,怒声咆哮,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怒火。
“萧瑜误我!误我大乾江山!误我天下百姓!”
殿内内侍尽数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,不敢有半分声响。
左丞相胡承钧也很无奈啊!
一着不慎满盘皆输!
谁能想到萧瑜真的会战败?
整个大乾上下,都等着这位军神的捷报呢,结果没成想是一场噩耗!
现在好了,要是再不想办法筹措钱粮,刚刚鼎定天下的大乾,可能真会社稷动荡!
张元烛在殿内来回踱步,怒火滔天,可吼过之后,却是更深的无力与悔恨,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