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半月时光,如同金陵城秦淮河的潺潺流水,不知不觉间就淌了个干净。
自打住进西巷那座僻静三进宅院,周长安算是过上了神仙日子。
每日有乖巧婢女端茶送水、铺床叠被,利落老妈子变着花样做膳食,虎背熊腰的护卫守在院门,半点闲杂烦扰都沾不上边。
再加上天眷耆德的暖意日日滋养,他这副百岁老骨头愈发硬朗。
原先稍一动弹就腰膝酸软的毛病彻底消散,走路不用人扶,说话嗓门亮堂得惊人。
整个人看着倒像是凭空年轻了十几岁,半点没有垂垂老矣的疲态。
啧,舒服啊!
儿子周满仓却是个天生闲不住的庄稼汉。
整日蹲在宅院廊下,望着凤阳老家的方向唉声叹气。
三句话不离家里的几亩薄田,怕田荒了、草长了、收成没了。
又打心底里怵京城的权贵气场,隔三差五就红着脸磨周长安,盼着早点回乡种地。
“爹,咱啥时候回凤阳啊?”
“地里的荒草该除了,再耽搁下去,今年铁定颗粒无收,咱庄稼人离了田地,可就没根了!”
这日午后,周满仓又揪着衣角蹲在阶前,苦着脸念叨。
话音刚落,就被周长安抬手轻轻敲了下脑门。
“急什么急!土里刨食能挣几个子儿?”
周长安背着手,慢悠悠踱出正屋,一身半旧的粗布棉袍,看着跟寻常乡下老头别无二致,浑浊的眼底却藏着精光。
“你忘了还有小辈在家守着呢?再说咱老周家的族人也不会干看着,他们会种的。”
“整日闷在宅子里都快憋出毛病了,走,爹带你逛逛这金陵帝都,让你开开眼界,见识见识什么叫天下繁华地!”
周满仓一听不用再闷着,立马把回乡的事抛到九霄云外,乐呵呵地跟上老爹的脚步。
父子俩没带护卫,就这般混在街头人流里,慢悠悠往金陵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走去。
不知情的路人见了,只当是一对乡下来的父子头回进城,无所事事闲逛看热闹。
说是逛街,实则周长安是借着由头,实打实考察金陵的市面行情,暗中盘算着这辈子的经商大计!
上一世,他凭着现代经验,在凤阳老家捣鼓过一间小商行。
靠着跟乡里乡亲做些杂货买卖,勉强挣了些薄产,后来攀附上几位致仕归乡的开国勋贵,扩大了些许规模。
但生意也只敢在凤阳及周边州府小打小闹,别说踏入金陵这帝都门槛,就连临近的应天府都不敢轻易涉足。
究其缘由,再简单不过。
这金陵城是大乾国都,权贵云集、勋贵遍地!
皇亲国戚、开国功臣、世家大族盘踞于此,市面上但凡能挣大钱的暴利行当,早就被这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糖、盐、丝绸、瓷器、茶叶这些百姓离不开、权贵赚大钱的硬通货,全被他们死死垄断,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。
别说是他这乡下土财主,就算是地方上的富商巨贾,胆敢伸手碰这些权贵的饭碗,轻则家产被抄、倾家荡产,重则直接被扣上谋逆罪名,满门抄斩、祸及家族!
上一世周长安亲眼见过,不少外地富商想来金陵分一杯羹,最后都落得凄惨下场。
所以即便有几分靠山,他也始终谨小慎微,不敢有半分扩大生意的念头。
可这一世,全然不同了!
周长安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,看着两侧鳞次栉比的商铺、琳琅满目的货品,听着街头巷尾的吆喝叫卖,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。
如今他的靠山,不是什么致仕勋贵,不是什么地方乡绅,而是大乾王朝的九五之尊,当朝天子张元烛!
这个小哭包,可是这天下之主,是手握生杀大权、能定江山规矩的开国帝王!
有隆武帝这尊最大的靠山在身后撑腰,这金陵城里的权贵垄断,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,再也拦不住他的路子!
“爹!你看那糖画,捏得真好看!”周满仓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这老儿子盯着街边的糖画摊子,眼睛都看直了,嘴角下意识抿了抿,透着几分憨厚的馋意,脚步都挪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