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秉钺从周长安的三进宅院出来,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滔天火气,上不去下不来。
憋得他满脸通红,后槽牙都快被自己咬碎了。
他平日里执掌锦衣卫,权柄滔天,满朝文武见了他无不客客气气、礼让三分。
就连朝中一品大员,都得小心翼翼巴结,生怕被他抓住把柄揪进诏狱。
老子何曾受过这等屈辱?
被一个乡野老叟指着鼻子骂了整整一个时辰,狗血淋头,百般刁难挑刺,最后还被硬生生讹走三百两银子!
他妈的,简直就是奇耻大辱!
越想越憋屈,越想越气闷!
毛秉钺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,脚下步子越走越快,带着一身戾气,急匆匆往皇宫谨身殿赶。
他打定主意要在陛下面前好好告上一状,把周长安那倚老卖老、无耻无赖的行径,一五一十全抖出来!
必须让陛下好好治治这老东西的嚣张气焰!
一路疾行,禁军内侍见他这副怒火中烧的模样,全都不敢阻拦,连忙躬身放行。
不多时,毛秉钺便踏入谨身殿。
殿内气氛肃穆,乾帝张元烛正坐在御案后,眉头紧锁。
正翻看碛北前线的后续军情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神色间还带着几分兵败后的沉郁。
“臣,锦衣卫指挥使毛秉钺,参见陛下!”毛秉钺强压着心头火气,躬身行礼,语气里却依旧藏不住几分委屈与愤懑。
张元烛抬眸瞥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异常,放下手中奏折,淡淡开口:“起来吧。”
“安排周老丈入住的事,办得如何了?这老杀才性子挑剔,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?”
一提起这事,毛秉钺瞬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,满腹委屈再也憋不住,先是一脸愤愤不平地躬身回话“回陛下,西巷的三进宅院早已收拾妥当,臣也按规矩,从内务府调派了婢女、老妈子与护卫伺候。”
“本以为万事大吉,不曾想,那位周老丈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蛮横无理、倚老卖老!”
他刻意顿了顿,观察着乾帝的神色,见陛下没有动怒,才敢继续往下说。
“陛下有所不知,臣费尽心思挑来的下人,全被那周老丈贬得一文不值!”
“他指着臣的鼻子破口大骂,说婢女长得面黄肌瘦,跟索命厉鬼无异,看着就膈应;说老妈子手上老茧比庄稼人还厚,笨手笨脚,不配伺候人;就连精挑细选的护卫,也被他骂作弱鸡、废物,中看不中用!”
“臣耐着性子好相劝,他反倒变本加厉,逼着臣将所有下人全数换掉,非要挑脸蛋圆润的婢女、手脚细软的老妈子、虎背熊腰的壮汉护卫,臣稍有迟疑,他便撒泼谩骂,说臣故意苛待他,半点不顾及百岁人瑞的体面!”
说到这里,毛秉钺嘴角抽搐,想起周长安那句“怕挨揍”的实话,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臣无奈,只能一遍遍换人,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,换了三拨下人,才总算让他满意,臣当值多年,从未这般心力交瘁……”
殿内两侧的内侍太监,全都把头埋得极低,死死憋着笑,肩膀微微颤抖。
这位周老丈,真是神人,接连把皇帝陛下和锦衣卫缇帅拿捏得死死的,放眼整个大乾,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!
张元烛原本还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,听着听着,眉头渐渐舒展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,强忍着笑意,指尖抵着唇角,免得自己当场笑出声。
呵,这老东西,真是半点不吃亏!
他太了解周长安那副性子了,嘴毒、无赖、得理不饶人,半点亏都不肯吃,能把毛秉钺折腾成这样,倒也完全符合那老杀才的做派。
毛秉钺见陛下神色缓和,以为陛下要为自己做主,当即鼓起勇气,说出最后一桩委屈事,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。
“更有甚者,臣好不容易安排妥当,准备回宫复命,竟被那周老丈一把拉住,恬不知耻地索要银两!”
“说光有宅子仆人不够,让臣留银子给他度日,臣若是不给,他便扬要进宫找陛下评理,臣实在无奈,只能自掏腰包,给了他三百两银子,才得以脱身……”
这番话讲完,毛秉钺躬身低头,等着陛下发怒,下旨训斥周长安,为自己出气。
可万万没想到,张元烛听完,先是沉默片刻,随后再也忍不住,扶着御案,低头哭笑不得,肩膀微微颤抖。
半晌才抬起头,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。
“这个无法无天的老杀才!”
“真是半点亏都不吃,蛮横起来,谁都敢拿捏,简直是朕的天生克星!”
语气里,没有半分怒意,反倒满是无奈的纵容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啼笑皆非。
毛秉钺当场愣在原地,抬头看着陛下,满脸错愕,彻底懵了。
这……这不对吧?
他都把周长安的无耻行径说得这般详尽了,陛下非但不生气,不怪罪那老东西,反倒还这般语气?
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!
不等毛秉钺回过神,张元烛收敛笑意,神色变得郑重几分,对着他沉声嘱咐:“毛秉钺,朕且告诉你,往后看好周老丈,不许任何人惊扰他,更不许苛待他。”
“他在京中所需的吃食、酒水、日用物件,但凡他开口要,悉数满足,缺什么立刻送过去,务必让他住得舒坦,半分委屈都不能受,明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