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虎是在广府以南三十里外的一条小河边上找到王承恩的。那地方叫柳林渡,两岸长满了歪脖子柳树,枝条低垂,拂着水面。王承恩蹲在渡口的一棵柳树下,官袍已经换成了灰褐色的粗布衣裳,头发散乱,面容憔悴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。他手里捧着一只破碗,正在喝一碗不知从哪个农人那里讨来的野菜粥,碗沿沾着几片菜叶子,喝得急,烫了嘴也不肯放。他的身边放着一只包袱,包袱不大,里面大概是仅剩的细软和换洗衣裳。马已经卖了,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,鞋底磨穿了一半,露出脚趾。
赵虎带着四个护卫围上去时,王承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,碎了。粥洒了一地,菜叶子黏在泥土上,像是什么东西被碾碎了再也拼不回去。他没有跑,也没有喊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,把双手伸了出来。“抓吧。我知道跑不掉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赵虎没有多说什么,将一副铁链套在他的手腕上,扣紧了。铁链冰凉的触感让王承恩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,他没有挣扎。赵虎将他从地上拽起来,推上一匹备用的马,一行人没有停顿,日夜兼程,沿着来时的路往北赶。沿途的驿站和关隘都接到了刑部的海捕文书,没有人敢阻拦,也没有人敢多问。
消息比赵虎的队伍早两天传回了京城。顺天府在城门口设了囚车,百姓沿街围观,有人扔烂菜叶,有人骂“狗官”,有人只是默默地站着看。王承恩坐在囚车里,低着头,没有看任何人,也没有抬手挡那些砸过来的秽物,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,不管怎么摇都不会再发出声响了。囚车在刑部门前停下,他被押进大牢,关在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,等着三司会审。
三司会审在刑部大堂举行。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的官员分坐两侧,面色肃穆。王承恩被押上堂来时,穿着灰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乱,面容灰败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那些证据被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——他亲笔写的计划书、与豪绅往来的密信、煽动百姓冲击官府的账册、以及赵虎在追捕途中缴获的那封求救信。每摆出一件,堂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。王承恩看着那些证据,沉默了很久,然后跪了下来,额头触地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罪臣认罪。一切都是罪臣所为。煽动民变、诬陷新政、结党营私、意图不轨——罪臣无话可说,甘愿伏法。”他没有辩解,没有求饶,也没有供出任何人。他招得干脆利落,像是已经想了很久,像是终于说出口的话落在耳边,轻飘飘的。
会审结束后,判决很快送到了皇上面前。皇上没有犹豫,提起朱笔,批了一个“准”字。王承恩被判斩监候,秋后问斩。家产抄没,妻儿流放。旨意送到刑部时,王承恩正在牢房里啃一块干硬的馒头,听到宣旨太监的声音,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局。
消息传进慈宁宫时,已经是当夜了。太后没有哭,没有闹,也没有去求情。她只是坐在佛堂里,看着供桌上那尊慈悲的佛像,看得久了,忽然觉得那佛像离自己很远。她忽然发现,自己使不动那些人了,也护不住那些人了。她好像不再是她自己了。李太监进来问她要不要用膳,她摆了摆手,让他出去。她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夜,天明时起身,脚步踉跄了一下,扶着供桌才站稳。她病了,不是风寒,不是旧疾,是那股撑着她半辈子的气散了。从此再不问朝政,不递牌子,不召见外臣,只安安静静地待在慈宁宫里,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旧佛像,慈悲,但沉默。
消息从宫里传到宫外,又从宫外传到朝堂上。那些曾经在暗中观望的墙头草们,这一次终于彻底倒向了陈彦允。那些曾经与王承恩有过往来的官员,纷纷上书请罪,说自己“被蒙蔽”“受牵连”,辞恳切,态度恭敬。陈彦允没有追究,也没有宽恕,只是将那些请罪书留中不发,既不驳斥,也不准奏。新政再无阻力。清查田亩的政令从湖广一路推到江南,推到河南、山东、河北。国库的银两一天比一天充实,百姓的赋税一天比一天减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