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案后走出来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本官算过,蓟州两千里边墙,若每百丈筑一座空心敌台,总共需要一千二百座。按现在的工价和砖石价,每座造价约银二百两。全部修下来,二十四万两。”
“二十四万两!”好几个将官同时倒吸凉气。
“这是三年的总造价。”戚继光竖起三根手指,“分三年、分地段逐步修建,每年不过八万两。蓟州每年的修城银是六万两,缺口只有两万两。本官已上疏朝廷请款,同时,戚家军自筹的部分,可以从军屯盈余里拨。”
刘应节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,此时忽然开口:“总兵大人,下官有一事不明。这空心敌台,是总兵自己设计的?”
戚继光摇头:“不全是。这图纸的底本,是本官在福建时,从一位老工匠手里得到的。那位老匠人年轻时在宣府修过类似的墩台,不过是单层的。本官和他推演了三个月,将单层改为双层,四面开窗,又加了旗讯和储粮的设计。”
帐中又是一阵安静。赵如松忽然走到图纸前,弯下腰仔细看了很久,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神变了。
“总兵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,“末将在蓟州守了二十年,每一段边墙都走过。若是这样的敌台真的能立起来……末将就算死在台上,也值了。”
戚继光拍了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一早,他亲自带着一队工匠,选了古北口以东的一段墙体作为试点。夯土全部扒掉,重新挖地基,足足挖到地下五尺深,才算找到了坚实的岩层。条石一块一块从山脚下的采石场抬上来,每块少说五六百斤,几十个士卒喊着号子用滚木往山坡上挪。
戚继光脱了盔甲,只穿一件粗布短褐,亲自抬石。李承恩跟在后面想拦,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。
“本官若不亲手搬过这石头,就不知道这敌台到底能不能扛住鞑靼人的铁锤。”
一个月后,第一座空心敌台立了起来。
台高三丈,底宽两丈五,顶宽一丈八。底层是砖券拱顶,里面靠墙设了砖炕,可以住人;东侧墙内凿了一口储水的小池;北面开了一个暗窗,正对着关外。上层则是敞亮的t望台,四周围以垛口,从南侧的木梯可以上下。
戚继光站在台上,往北望去。
燕山山脉绵延起伏,关外的草原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苍黄的光。没有烟尘,没有马嘶,鞑靼人这个秋天似乎格外安静。
“放信号。”
一面红旗从敌台顶上高高竖起,十里之外,第二座敌台同步举旗。再十里,第三座。一道红浪沿着长城的脊背向东滚去,前后不过三炷香的功夫,消息便传过了整整二百里。
赵如松站在戚继光身旁,望着那道延展向远方的红色旗浪,嘴唇哆嗦了半晌,才憋出一句话来:“总兵……这东西,好使。”
戚继光没接话。他负手立在垛口前,望着关外的方向,目光极远极沉。
李承恩从下面爬上来,脸上全是灰,连眼睫毛上都沾着石灰粉末,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:“总兵!方才末将亲自试了,底层那个暗窗正好对着关外那处缓坡,如果鞑靼人从那里冲过来,咱们从窗洞里放火铳,绝对能封死整个坡面!”
戚继光点了点头:“秋收之后,全线开工。先从古北口到喜峰口,这段最险,也最容易遭袭。明年开春前,我要看到一百座敌台立起来。”
他从台上往下看。山脚下,工匠们和士卒正围着第二座敌台的地基忙碌,叮叮当当的凿石声、号子声、滚木碾压山坡的沉闷响声混在一起,在秋风中飘散开来。
夕阳把长城染成了暗金色。那座新立起的空心敌台像一颗楔进山脊的铁钉,牢牢钉在苍茫的燕山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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