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如火,灼烤着蓟州城外那片被反复踩踏过的黄土地。
三千北军士卒列阵于校场之上,盔甲缝隙里淌下的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。他们胸膛起伏,喘着粗气,手中的长枪却有些握不住,枪尖在毒辣的日头下微微发颤。
“起――”
戚继光的声音如一口洪钟,从点将台上炸开。
三千杆长枪同时挑起,动作却拖泥带水,参差不齐。有人慢了半拍,有人挑得太高,有人在收枪时踉跄一步,差点撞到身侧同袍。
“落!”
又是一声喝令。枪尖齐刷刷砸下,尘土飞扬,可那“砰”的一声本该整齐划一,听起来却稀稀拉拉,仿佛稻草扎成的草人同时摔倒。
戚继光面无表情,目光如鹰隼般从每一名士卒脸上掠过。
他已经来了蓟州整整两个月。两个月里,他走遍七十二座关隘,看了两千里边墙,也亲眼目睹了北军所谓的“精锐”是什么成色。与他在义乌亲手打磨出的戚家军相比,这三千人不过是一群穿着铁甲的农夫。
“再练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校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副将李承恩从队列中走出来,他是蓟州本地将官,脸上挂着汗,语气却带着几分硬气:“戚总兵,弟兄们练了一上午了,日头太毒,是不是歇一歇再……”
“李副将。”戚继光的目光落到他身上,平静无波,“你方才的枪法演练,慢了半息。”
李承恩一愣。
“全军都在等你。”戚继光走下点将台,靴子踏在黄土地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李承恩的心口上。“你慢了,整个阵列就慢了。倭寇会等你歇息再冲上来吗?鞑靼骑兵会体恤你日头毒辣,绕道而行吗?”
李承恩张了张嘴,那句“戚家军那一套在北方行不通”几乎要脱口而出。可看着戚继光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,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这年轻人只有三十出头,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,是他李承恩在边关混了二十年也看不透的东西。
“继续练。”戚继光转身,背对着三千北军,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练不会这套‘三才阵’的基本动作,便不许吃饭。本官陪着你们。”
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山脊,三千北军的胳膊几乎抬不起来,可戚继光站在队列正前方,一遍又一遍地演示着枪法的每一个分解动作。他盔甲未卸,汗水顺着鼻梁滴落,持枪的手臂却稳如铁铸。
直到夕阳将整个校场染成暗红色,最后一个士卒终于将那一套起落转刺练得勉强齐整时,戚继光才点头下令收兵。
可他并没有回帐休息。
当夜,三更鼓响过之后,李承恩被人从榻上拍醒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张年轻却透着冷峻的面孔――戚继光的亲兵队长。
“总兵有令,全军集合。”
李承恩披上甲胄冲出兵帐时,三千北军已经稀稀拉拉地聚在了校场上。有人睡眼惺忪,有人连甲胄都没系好,还有人在低声咒骂。
戚继光站在点将台上,手里举着一支火把。火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暗分明,半边脸隐在阴影里,半边脸被映得通红。
“本官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嘈杂,“无非是说,戚家军在南方能打仗,那是打倭寇。北方是鞑靼铁骑,一套枪法练得再熟,挡得住上万匹战马冲锋吗?”
校场上安静下来。
“本官今日就告诉你们,为什么要在最热的日头下练枪,为什么要夜半三更吹集合号。”戚继光将火把往前一送,火光跳跃,“因为鞑靼人不会挑日头好的时候来。他们会在三九天最冷的黎明来,会在你们刚刚吃过饭最松懈的午后突然杀到。你们每一息的迟疑,每一分动作的生疏,都可能有敌骑从你身侧掠过,一刀砍掉你的脑袋。”
李承恩站在队列末尾,咬着牙没吭声。他原本觉得这戚继光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南军将领,仗着鸳鸯阵在倭寇面前讨了便宜,到了北疆就该露怯。可方才那一番话说出来,他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自己在蓟州戍了十五年,竟从未如此想过。
“从明日起,蓟州全军实行新制。”戚继光的声音继续响着,“每日五更操练,午前战阵,午后体能,晚间军法课。每七日休整一日。临阵退缩者,斩。抗命不遵者,斩。扰民劫掠者,斩。”
三个“斩”字掷地有声,像三把刀插入泥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