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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0章 圣杯

当日深夜,暴乱蔓延至长沙湾、石硖尾寮屋区。

寮屋区的房子是木板搭的,铁皮做顶,一间挨一间,挤挤挨挨,连成一片。铁皮屋顶在月光下反着暗沉的光,像一片片鱼鳞。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。

难民刚逃到这里,随身带的粮食、细软、首饰,还没来得及藏好,暴徒就到了。有人在木板墙上捅个洞往里看,看到什么就破门而入。一家被洗劫,哭声传出来,隔壁的人开始收拾行李,不知道该往哪跑。财物被反复搜刮,第一批人走了,第二批人来了,走了的人跟后到的人说“这户还有”,后到的人又进去翻一遍。

12月11日。

前期未敢染指的英军军营、外籍商铺集中的尖沙咀成为新目标。

暴徒沿柯士甸道向南推进。队伍越走越长,越走越乱,有人走在前面带路,有人在后面跟着,有人边走边砸路边的窗户,不管里面是什么。

洗劫半岛酒店周边洋行、外籍侨民住宅。

半岛酒店的门童还穿着制服站在门口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暴徒从他身边走过去,推门进入大堂。门童站了一会儿,脱下制服外套搭在椅子上,走了。

福义兴马潮率众抵抗。他站在柯士甸道的街口,身后是自己的人,手里提着一把砍刀。刀不长,刀柄用黑布缠着,被手汗浸得发亮。他的长衫前襟敞着,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,衬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,不是今天伤的,是旧的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“福义兴的人——跟我上。”

他没有喊口号,没有说漂亮话。他只是把刀举起来,朝前走。

他的人跟在后面。

他们在柯士甸道打了一整天。对方人多,不止一个堂口,不止有刀,还有从军营里抢来的枪。有人倒了,后面的人补上去;又倒了,又补。马潮冲在最前面,砍刀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用不上力了,手指在滴血,血顺着指尖往下淌,滴在路面上。

最终战死。

没有人知道他倒下的时候是什么姿势。后来找到他尸体的兄弟说,他倒在柯士甸道和么地道交叉口,面朝南,头朝着海的方向。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,刀已经卷刃了,刀柄上的缠布被血浸透,硬得像铁皮,掰都掰不开。收尸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刀从他手里抽出来,刀身卡在指骨之间,掰断了刀柄才松开。

新界溃散的流民、散匪加入帮会队伍。人数扩张至两千余人。

分小队封锁街道,对路人拦路搜身、勒索。有人把路堵住,挨个翻包、翻口袋、翻衣领。有人跪在地上求饶,被踢开。无财物者直接被殴打,有人被打倒在路边,没人扶。

水电设施遭破坏。有人砸了变电站的设备,有人拧断了水管。九龙断水断电。路灯不亮了,黑漆漆的街上只剩下火光。火灾无法扑救,消防车来了,水压不够,水管里没有水。旺角、油麻地多处街巷沦为废墟,墙壁被熏黑,窗户只剩下框,门板被拆走当柴烧。

医院药品、粮食仓库被洗劫。药柜被砸开,药品散了一地,有人在捡,有人在踩,有人拿着几瓶药不知道能治什么病。受伤平民无药救治,躺在走廊里呻吟,等着,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
天星码头。

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燃烧的焦糊味。码头上的灯已经灭了,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线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。海面上有火光,九龙方向的天是暗红色的,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把永远烧不完的火。

李祖站在码头上,身后站着福伯、王老吉、姜佬、邓九、陈满等人。没有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被压到了最低。远处有炮声,有枪声,有人还在打,有人还在跑,有人还在喊。

他面前摆着一张供桌,是从码头旁边的仓库里抬出来的,桌面被磕掉了好几块漆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。供桌上铺着红布,红布是新的,边角没来得及裁,搭在桌沿,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。

关二爷的铜像端坐在供桌正中。铜像是袁克文从万国乐境送过来的,底座上还刻着“忠义千秋”四个字,字迹刚劲有力。帝君垂着眼,丹凤眼微阖,看谁都一样,不看谁也一样。香炉是新从庙街天后庙请的,铜制的,边沿还带着未擦净的香灰。供桌上摆着三杯酒,酒杯是白瓷的,杯沿印着一圈蓝花。香已经点上了,三炷香插在香炉里,青烟从香头升起来,在海风里被吹散,又升起来,又散。

关二爷的铜像端坐在供桌正中。铜像是袁克文从万国乐境送过来的,底座上还刻着“忠义千秋”四个字,字迹刚劲有力。帝君垂着眼,丹凤眼微阖,看谁都一样,不看谁也一样。香炉是新从庙街天后庙请的,铜制的,边沿还带着未擦净的香灰。供桌上摆着三杯酒,酒杯是白瓷的,杯沿印着一圈蓝花。香已经点上了,三炷香插在香炉里,青烟从香头升起来,在海风里被吹散,又升起来,又散。

李祖上完香,退后两步,站在供桌前。他的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海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飘了一下,落下。

“关圣帝君在上——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今有门内败类通敌害民、背弃道义。弟子请命诛杀奸邪,清理门户。”

海风把他的话音吹散了一些,但码头上太安静了,安静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他说完,双手捧起筊杯。

筊杯是竹根制的,用了很多年,杯面被手汗磨得发亮。他的手很稳,捧着筊杯绕香炉三圈,一步一停,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,没有声响。

绕完第三圈,他在供桌前站定,双手举筊至眉心,闭眼。

码头上的海风忽然小了一些。远处的炮声还在响,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

他睁眼,松手。

第一掷——筊杯落在地上,“啪”的一声,弹了一下,翻了个面。

圣杯。

一阴一阳。关帝准了。

李祖弯腰捡起。他直起身,双手重新捧起筊杯,举到眉心。

第二掷——落地。又一声脆响,两片筊杯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,停住。

仍是一阴一阳。圣杯。

码头上有人的呼吸声重了一下,又轻了。

李祖第三次捧起筊杯。

这一次他的手稳得像焊死在半空中。筊杯在他手心里握了片刻,他低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

海风停了。只有远处的炮声还在响,闷闷的,像心跳。

他松手。

筊杯落在水泥地面上,滚了一下,停住。两片筊杯都朝上,杯口朝天——

还是一阴一阳。圣杯。

三掷三圣。

福伯站在一旁,看着地上那两片筊杯,深深吐了一口气。那口气从他胸腔最深处往外掏,掏了好几秒才掏完,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一起吐了出来。他的眼睑垂下又抬起,目光落在那两片竹筊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往外挤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三圣落地……帝君允我们行忠义事。”

他顿了顿,微微闭上眼。

“此行虽九死,道义无亏。”

李祖长舒一口气。

那口气不长,但很重。他转过身,面朝码头上站着的洪门弟子。

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泥地面上,投在那些沉默不语的脸上。他的脸在逆光中半明半暗,颧骨的轮廓很硬,下巴的线条像刀切一样。他的目光从最前面的人扫到最后面的人,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。

“三次圣杯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、滚烫的东西,“过海!清理门户!”

码头上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,有人把左臂的红布系紧了,有人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,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。没有人欢呼,没有人喊口号,没有人说话。只有海风,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炮声,和脚下海浪拍打码头的沉闷声响。

有人去搬物资箱,有人去检查小船,有人在等命令。

李祖把砍刀别在腰间。刀鞘是旧的,牛皮的,边角磨得发亮,刀柄上的缠布被他重新缠过,缠得很紧,指节压得生疼。他拉了一下刀柄,确认卡牢了。

远处九龙方向,天边还映着暗红色的火光,分不清是燃烧的街道还是燃烧的天际线。黑烟从那个方向升起来,在夜空中拖成一条粗重的暗色长带,被海风吹着,缓缓地、缓缓地向南飘。

他转过身,第一个上了船。

小船停在栈桥下面,铁壳的,漆面被海水泡得起泡了,船帮上还系着半截断了的缆绳。他踩着船帮迈进去,船身晃了一下,他的脚一撑,稳住了。伸手扶了一把后面跟上来的邓九,邓九的手掌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攥住他的手腕时力道很重。邓肥和串爆两个小鬼跳下来的时候船身又晃了一下,串爆没站稳,撞在船帮上,“咚”的一声,他咧了咧嘴,没出声。

船离岸了。

海面上的夜风更大了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栈桥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码头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条灰线,被夜色吞没了。

船头朝南。朝九龙的方向。

海面上的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的焦糊味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。船身劈开海水,白浪从船首两侧翻涌着退开,在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、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尾巴。

没有人说话。他们只是坐在船上,看着远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,等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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