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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8章 覆巢之下

名片上印着:粤华茶叶公司廖继怀。字是烫金的,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
龙根跟在后面,从廖继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解释道:“阿祖!是蔡先生让廖先生来找你的……”

李祖把报纸折好,搁在桌上,站起来,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塞进衬衫口袋里。他跟廖继怀握了握手,手掌干燥,力道不轻不重。然后转头对龙根说:“去把福伯、姜佬、王老吉叫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廖继怀手里的茶叶罐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
“就说——茶叶公司的廖老板要包我们的船,走一趟‘海参崴’的冻货。”

廖继怀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,像一把折扇慢慢展开。他握住李祖的手,手指微微用力。
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

风铃又响了一声。龙根已经跑出去了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,从近到远,被街角的风吹散了。

马掌望台的午后,阳光从橡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
爱德华·摩根站在院子中央,两腿分开,膝盖弯曲,身体微微下蹲,重心沉在脚底。他正在走趟泥步——左脚往前迈,脚掌贴着地面滑出去,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,然后脚掌慢慢放平,像在泥浆里趟着走。右脚跟上,同样的动作,同样的节奏。每一步都很慢,慢到像是在放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
他的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眉骨往下淌,经过眼角的时候他眨了眨眼,没敢伸手去擦。汗珠挂在睫毛上,把视野糊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深灰色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。他的腿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从早上站桩到现在,肌肉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芬恩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戒尺。但他有些心不在焉。他的目光从爱德华身上移开,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榆树上。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有几片落下来,打着旋,落在地上。

他的耳朵在听别的声音。

“芬恩!富兰克林的电话!”

邦尼站在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,另一只手朝他招了招。她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小臂上几点烫伤的旧疤——做饭时溅的油,不是伤。

芬恩把戒尺夹在腋下,应了一声:“好!这就来!”

他看了一眼爱德华。爱德华还在走步,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回头看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分心的事。芬恩看了两秒,转身向屋里走去。

他看了一眼爱德华。爱德华还在走步,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回头看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分心的事。芬恩看了两秒,转身向屋里走去。

书房里,电话听筒搁在桌上,邦尼已经帮他拿过来了。芬恩走过去,把听筒拿起来,靠在耳边。

“芬恩!”富兰克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那种轻微的失真和电流杂音。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尾音往上挑,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到了嗓子眼,“丘吉尔给我来信了——英国快要撑不住了!”

芬恩没说话。他在等。

“‘我们再拿不出一分钱现金了。再这样下去,英国只能求和。到时候希特勒转头就能打你美国。’”富兰克林的语速很快,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经读了很多遍、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的文件,“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。”

芬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
“他们还是要坚持孤立主义吗?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
1939年二战爆发后,美国国内孤立主义情绪极强。中立法的铁规是——现金购买,加自运。盟国想买美国军火,必须用黄金付全款,自己派船来美国港口拉,路上被德国潜艇击沉,美国概不负责。

到1940年法国投降、不列颠空战开打,英国黄金储备基本耗尽。丘吉尔给罗斯福的密信几乎是哀求。

“是啊……”富兰克林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我感到有些无力,芬恩。”

芬恩有些烦躁地拽开衬衫领口,扣子崩开了一颗,弹在地上,滚到书桌底下,他没弯腰捡。他把话筒换到左手,右手从桌上摸过打火机,“叮”一声打着,凑到烟头上。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他面前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
“这帮混蛋简直是鼠目寸光!”他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怒火,“或许他们从来都没把自己当成美国人!富兰克林——也许他们在随时准备着变成德国人?”

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烟灰缸边沿狠狠磕了磕,烟灰碎成细末,落在缸底。

“谢特!”他骂了一句,“希望面对希特勒的子弹的时候,他们还能如此高高在上、事不关己!”

约翰端着两杯加冰的白兰地从门口走进来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没系扣子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,露出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。他把酒杯搁在书桌上,玻璃杯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芬恩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橡木和焦糖的灼烧感。他把空杯子搁回桌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,又一声轻响。

“我会让贾斯伯去找英国人谈——允许英国人先挂账。”他顿了顿,把烟叼回嘴里,深深吸了一口,“但苏美洋那边——无能为力。富兰克林。”

苏美洋对外一直是走代工模式,主要两种合作方式。一种是“来图来料”——这也是最主要的——苏美洋只收取加工费用,赚个辛苦钱。还有一种是“来图加工”,苏美洋负责包工包料,这种方式价格就会非常高。

这套模式防的就是轴心国。德国目前还没跟苏联开战,甚至双方还有互不侵犯条约,那德国就可以把图纸交给苏美洋,然后从苏联买原材料,苏美洋负责加工。一旦德国跟苏联开战,苏联跟德国的贸易自然就断了,他们得不到原材料,自然就不会再向苏美洋下单。

而日本压根儿就不会向苏美洋下单。倒不是因为原材料——原材料他们可以在中国现抢。苏美洋的立身之本,叫做“图纸审核制”。比如说,某个国家递给苏美洋一份图纸,核心与德国的虎式坦克高度重合,那么苏美洋就会拒绝生产,并且把这件事通知德国。

所以这就跟日本的需求完美错开了。苏美洋不造军舰和飞机,只造枪炮坦克等陆战装备。虎式坦克这东西,你随便改几个参数说自己研发的,属于创意撞车。先别说人信不信,你改完能不能用都是个问题。

日本有什么?掷弹筒还是三八大盖?这些东西仿造太容易了,还是那种挑不着理的仿造——毕竟可能口径都不一样,对吧?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
富兰克林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,比刚才低了一度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下压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没想到——你到现在的地位了,还愿意赌身家。”

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。烟灰碎成细末,落在缸底,跟之前积的那些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他把烟叼回嘴里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不是笑。

“这不是赌,富兰克林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覆巢之下——岂有完卵。”
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芬恩听见富兰克林的呼吸声,从听筒里传出来,一长一短,一长一短,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。

然后富兰克林的声音响了起来,比刚才高了一度,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的、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狠劲。

“没错——覆巢之下,岂有完卵!”

芬恩没再说话。他把烟叼在嘴角,靠在椅背里,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,马掌望台的暮色正在沉下来。远处的橡树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只剩下黑色的剪影,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。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,暖烘烘的,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小块烧红的炭。

邦尼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断断续续的,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。约翰靠在书桌旁边的沙发扶手上,手里端着另一杯白兰地,没喝,只是端着,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慢融化。

芬恩把空了的白兰地杯子搁在桌上,杯底磕在木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窗外,天又暗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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