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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7章 游龙

马掌望台的午后,阳光从橡树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。院子角落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有几片落在芬恩的肩膀上,他没拂。

“八卦掌,走为先,变化虚实步中参。收即放,去即还,指山打磨游击战。走如风,站如钉,摆扣穿翻步法清。腰为纛,气为旗,眼观六路耳听八方。”

芬恩把戒尺往青砖上一拍,发出清脆的炸响。那戒尺是竹的,用了好多年,表面被手汗浸得发亮,拍下去的时候虎口震动,声音脆得像甩鞭子。

爱德华·摩根站得笔直,像根标枪。深灰色的练功服已经被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肩胛骨的轮廓清清楚楚。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,在灰色的棉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的腿还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从早上站桩到现在,肌肉已经撑到了极限,纤维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。

芬恩没动。他只是脚掌在地面上极轻微地一搓,整个人像鬼影一样滑到了爱德华侧后方。动作不快,但流畅得像水往低处流,没有一丝多余。青砖地面上没有脚步声,只有鞋底蹭过石面的细微沙沙声,像蛇在沙地上爬。

“八卦掌走的是趟泥步。”芬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不急不慢,“重心要放低——再放低。或阴毒如蛇,或妖异如蛟,或刚猛如龙。”

藤条轻轻点在爱德华的后颈,凉飕飕的。爱德华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个位置——脊椎和头颅的连接处——被一根竹条指着的时候,身体自己就知道危险。

“游走于敌人周身。”芬恩收回藤条,步法一变,整个人绕着爱德华走了一个浑圆的弧线。他的脚掌始终贴着地面,像是在泥浆里趟着走,每一步都稳,每一步都实,但方向忽左忽右,让人捉摸不透。“像狼环伺,像蟒缠人。这掌法教你的,是怎么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就把他废了。”

他在爱德华正前方停下来,手掌立起,指尖向前,像一把没开刃的短刀。

“戳掌——不是推掌。”

他的手掌轻轻点在爱德华的后心,力道很轻,只是触到了衣服,但爱德华感觉胸口一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。

“这一下,要是带点杀气,你的脊椎就断了。”芬恩收回手,退后一步,把戒尺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记住,走如游龙,回首如虎。”

爱德华咬着牙,调整呼吸,试着模仿芬恩的步伐。他左脚往前一迈,右脚跟上,身体重心往下沉,大腿肌肉绷得像鼓面。但总觉得脚下拌蒜——不是腿没力,是重心不稳,左右脚像是在打架,左脚往东,右脚想往西,身体拧着,走不出那种流畅的圆。

芬恩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
纽约,曼哈顿。

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,落在人行道的水泥砖上,落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,落在伊芙白大褂的下摆上。街对面消防栓的红色漆皮起了一层细密的泡,像被太阳晒出的痱子。远处有孩子在踢易拉罐,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,忽远忽近。

小威廉还在那儿喋喋不休。

他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“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不要不识抬举”的居高临下。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比划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空气中点来点去,像是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盘。

“……伊芙,别给脸不要脸。黑水并入阿斯特,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……”

他的嘴唇翕动着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微笑。领带夹上的蓝宝石在日光下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
迪克没说话。他甚至没看小威廉。

他盯着伊芙。

因为他发现伊芙动了。

伊芙一直靠在电线杆旁边的墙上,白大褂的后背蹭在红砖墙上,蹭了一小片灰。她的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烟叼在嘴角,烟雾从她面前袅袅地升起来,被风吹散。她眯着眼,像是在听小威廉说话,又像是在看远处那只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的鸽子。

但当那个保镖伸出手的那一刻,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动了。

左边的保镖,身高一米九,脖颈粗得像柱子,西装领口被撑得紧绷绷的,扣子像是随时会崩飞。他不耐烦了,大手像蒲扇一样抓向伊芙的肩膀。手掌张开的时候,指节粗大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虎口有薄茧——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带着一种“我已经抓过无数次人”的笃定,手伸出去的时候,眼睛已经在看别处了,像是在等那一声“啊”。

迪克以为伊芙会躲。正常人都会躲。

但她没躲。

她矮步上前,步伐诡异。

那不是跑步,也不是跳跃。迪克甚至没法形容那个动作——伊芙整个人像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,速度快得让人眼花,却又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白大褂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下,扬起一小片灰,但脚底下没有脚步声。她的重心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要坐到地上,但又像是在水面上漂着。
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她……好像一条毒蛇……”

迪克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感觉。不是冷血的那种毒,是动作的那种毒——无声,迅速,致命。

伊芙的手一闪。不是拳头,是并拢的两根手指,中指和食指靠在一起,指尖微微弯曲,像蛇信子一样。她出手的距离很短,短到像是手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“顺便”碰到了那个保镖。但迪克听见了那一声——不是骨裂的脆响,是一种更闷的、像是皮革被撕裂的声音。

两根手指戳在了保镖腋下。不是肋骨,不是肩膀,是腋窝最深处的那个凹陷。那里有神经丛,也有淋巴聚集地,是人体少数几个没有肌肉保护的要害之一。法医学博士练八卦···太吓人了···

那保镖脸上的凶相瞬间没了。他的眼睛瞪得溜圆,瞳孔骤然收缩,嘴巴张开,像是想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短的、被掐断的“呃”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、像是触电般的抽搐——不是疼,是身体不听使唤了。他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来,像是被人拔掉了电源。半边身子像被抽了筋,从肩膀到腰胯,肌肉全部松弛下来,他站不住了,连退三步,每一步都踉跄,像是在冰上走路。最后撞在墙上,后脑勺磕在红砖上,“咚”的一声,他也没反应。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,只有喉咙里“嗬嗬”的倒气声,像一台被拔了电源还在转的风扇,越转越慢,越转越慢。

迪克的嘴张开了,合不拢。

迪克的嘴张开了,合不拢。

“别总想着一招制敌。”

芬恩看着爱德华僵硬的架势,摇了摇头。

爱德华正试着走那个浑圆的圈,左脚在前,右脚在后,脚尖内扣,脚跟外摆,身体拧着,像一根被扭了几圈的毛巾。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,不是疼,是太用力了。

“游龙讲的是‘游’。”芬恩把藤条夹在腋下,两只手背在身后,绕着爱德华走了一圈,“你把自己当刀,那就钝了。你得把自己当水。把敌人包裹住的水···”

他忽然起步,步伐踏出一个浑圆的轨迹,脚尖内扣,脚跟外摆,每一步都踩在八卦的八个方位上。身影如鬼魅般在院子里游走,忽左忽右,忽前忽后,明明刚才还在东边,一眨眼就到了西边。脚底下没有声音,只有鞋底蹭过青砖的细微沙沙声,像是秋风扫过落叶。

他在爱德华身后停下来。

“游走于敌人周身——想想自己在拿着两把刀给一个巨大的苹果削皮。”戒尺从爱德华的肩膀上方伸过来,在他的视野边缘晃了一下,“永远在他身侧,永远在他背后。”

戒尺轻轻点在爱德华的后颈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
“这一下,若是换成双刀里的‘燕子入林’,你的颈椎已经折了。”

爱德华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了一下。他不敢回头。不是因为怕藤条,是因为他知道芬恩说的是对的——如果这是真的交手,他已经躺下了。

第一个保镖僵在原地,半边身子还不能动。他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牙关紧咬,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他想把那只垂下来的手臂抬起来,但手臂不听他的,垂在身侧,像一截挂了钩的猪肉。

第二个保镖已经从侧翼扑了过来。他比第一个矮半个头,但更壮实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。他没有伸手去抓,而是直接一记摆拳横扫伊芙的太阳穴。拳头带风,势大力沉,是典型的西洋拳招式——不是花架子,是练了很多年、在拳台上打过很多场的老手。拳头的虎口处有厚茧,指节扁平,是长期击打沙袋留下的痕迹。

迪克想喊“小心”,但声音卡在嗓子里,没出来。

伊芙没看他。

她腰肢一拧,整个人像没有了骨头。

迪克看见她的腰——那腰像是断了又接上一样,极其诡异地扭了一下。不是瑜伽的那种柔韧,是一种更原始的、像是蛇在缠绕猎物时的扭曲。脊椎像是被分成了很多截,每一截都在独立运动,但又连成一条流畅的曲线。白大褂的下摆旋出一朵苍白的弧线,像一朵花在瞬间绽开。

她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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