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从那以后,黑水就几乎放弃了所有军工——或者说,把军工核心搬到了远东,也就是苏美洋基地。”
板垣咧了咧嘴。他确实不怎么懂商业,直到现在才明白苏美洋的商业价值。怪不得要安排楚中天那么个人守着苏美洋,还要拉张作霖和苏联人下水——合着那是黑水会议最后的军工家底儿了。
呵。商人。
他把烟叼在嘴角,没再说话。目光落在窗外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床没晒干的棉被,沉甸甸地压在东京的上空。
会议的最后,几方终于确定了下来——不动黑水在华产业,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寻求合作,提供保护。
然后是沉默。不是那种“无话可说”的沉默,是那种“话都说完了但没人想走”的沉默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,有人把烟点着又掐灭。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,从灰白变成灰蓝,从灰蓝变成灰紫,像是有人在慢慢拧一盏调光开关。
然后板垣又提出了跟德意签约结盟的事儿。
结果就是——又吵起来了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陆军拍桌子,海军摔文件,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去,坐下去又站起来。板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米内的脸涨得通红,闲院宫载仁亲王坐在那里没动,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不急不慢,像是在给这场争吵打拍子。近卫文麿端着茶杯,茶已经凉了,他一口没喝,就那么端着,等他们吵完。
他们没吵完。
会议在一片嘈杂中散了。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声音,有人走得快,有人走得慢,有人在门口停下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又匆匆走了。板垣是第一个走的,他的步子很大,皮鞋踩在地板上,嗒嗒嗒嗒,从会议室这头走到那头,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。
一个月后,伊集院彦吉去世。
他终究还是没能看到自己小孙子生子。
消息传到马掌望台的时候,芬恩正在院子里教爱德华站桩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磕了磕,沉默了片刻。秋风吹过来,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,他没有伸手去拢。爱德华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,也没有动。
然后芬恩说了一句:“把那份文件收好。”
爱德华没问是哪份文件。他知道。
1940年9月27日,三国在柏林签署《德意日三国同盟条约》,又称柏林条约,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军事同盟。条约约定一方遭未参战大国攻击时,另外两国全面军事支援;划分欧亚势力范围,确立“轴心国”正式同盟关系,标志着三国彻底捆绑、全面合流,第二次世界大战法西斯集团成型。
消息传到香港的时候,李祖正在凉茶铺里喝廿四味。他看了一眼报纸头版,把报纸叠好,搁在桌上,继续喝凉茶。
远在香港的李祖并不关心这些。
他在忙着给雷洛补课。
自从日本人的撤侨船被炸的消息登报之后,福伯和王老吉就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自己这些人跟白头山压根儿就不在一个维度。
福伯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想明白的。那天晚上他坐在红木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盯着茶几上那张登着撤侨船沉没新闻的报纸,看了很久。茶水没喝,报纸上的字也没再看,他只是在想——自己这些日子在做什么?在磨洋工,在找借口,在等别人先动。而人家在炸日本人的船。
王老吉是在城寨的茶楼里想明白的。他坐在二楼的雅座里,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,茶已经泡了五泡,味道淡了,他没有叫伙计换。他把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报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
自己这些人担心人家会惦记自己家里这点儿瓶瓶罐罐儿,这种心理不止可笑,简直可悲。
连底下的兄弟都已经开始有不满情绪了——白头山兄弟做大事不带自己,赚钱带自己。偏偏自家龙头还犹犹豫豫的不想跟?
这就很难评了。
邓肥有一天在街上遇到雷洛,拉着他说了半天。他说他爸在家里骂福伯,说他爸说“人家三太子把财路送到嘴边了,你还端着,你端给谁看”。雷洛听了没说话,回去把这话学给了李祖。李祖正在翻一本《昭明文选》,闻抬起头,看了雷洛一眼,又低下去了,什么都没说。
最后,三家龙头联袂登门拜访,签约、落地。
来的时候没有提前打招呼,三个人直接出现在美记门口。陈学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,听到楼下有人喊“陈先生”,推开窗户一看,三个人站在门口,福伯在前,姜佬在后,王老吉在中间。陈学文愣了一拍,然后笑了,下楼开门,请他们上去坐。
李祖依然不关心这些。他签完字之后,后面的事情都是陈学文去办的。他忙着给雷洛补课。
雷洛的叔叔雷六帮他找了个警队的差事。吃皇粮,稳定,踏实。他十一月要去完成三个月军装巡警基础训练,然后再去中区警署报到。中区警署里面配套裁判司、中央监狱,建筑规模巨大,民间称其为“大馆”。
雷洛听说自己上司可能是鬼佬,就跑去问李祖,自己是不是要学英文。
李祖正坐在凉茶铺的长条凳上喝凉茶,面前摆着一碗廿四味,黑乎乎的,苦得人皱眉。他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,看了雷洛一眼。雷洛站在他面前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搓着,搓得指节泛白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李祖差点以为他在问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。
“你要是想一辈子当军装呢,就没有必要。”李祖用筷子尖指了指雷洛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要是想往上爬呢——我建议你学。艺多不压身嘛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凉茶碗又喝了一口,苦得龇了龇牙,咽下去,把碗搁回桌上。
“鬼佬国语讲不明白,说英文只有你能听懂——你不威边个威啊?”
雷洛一听,有道理。
他的眼睛亮了,亮得像渡轮上那盏刚点亮的桅灯。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都高了半度:“那我报夜校?你教我?”
“我教你?”李祖瞥了他一眼,“你自己去报夜校。我不会教人。”
雷洛嘿嘿一笑,挠了挠后脑勺,指缝里掉下几粒头屑。他转身就跑,跑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问:“哪个夜校好?”
“我又没上过,我怎么知道。”李祖端起凉茶碗,把碗底那点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,苦得眉头拧成一团,咽下去之后舒了口气,“你自己去打听。”
雷洛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鞋底踩在石板路上,嗒嗒嗒嗒,从近到远,被街角的风吹散了。
他跑去报了个夜校,然后没事儿就找李祖给自己补课。说是补课,其实更多的是练口语。李祖说英文,雷洛跟着学,学得磕磕绊绊,舌头打结,一个单词能念出三个音来。李祖不厌其烦地纠正,纠正到第三遍的时候就不管了,说“你自己回去练”。雷洛就蹲在凉茶铺门口,捧着李祖给他抄的单词本,一遍一遍地念,念到路过的邓肥捂着耳朵跑过去,念到串爆从楼上扔下来一只拖鞋。
机会总是会眷顾有准备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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