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蔡头儿啊!你可不敢死啊!我在文化圈儿的朋友剩的不多了!在香港更是就你一个熟人!你得帮我看好孩子啊!这孩子贼聪明!他去学中文,倒也不用往章太炎、王国维那水平上培养,有老周老梁的水平就行……”
蔡元培把电报纸往床头柜上一拍,拍得柜子上的搪瓷杯跳了一下,杯子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来几滴,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水渍。
“这个李富明!”他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咬牙切齿的。
许地山站在旁边,想看又不好意思凑过去看。他往蔡元培那边挪了半步,脖子微微伸长,眼睛往电报纸上瞟。蔡元培注意到了,把电报纸往他那边推了推,没好气地说:“看吧看吧,看看这王八蛋写的什么。”
许地山低头看了几行,嘴角抽了一下,又看了几行,忍不住笑了。他把电报纸折好,放回床头柜上,用搪瓷杯压住边角,怕被风吹跑了。
蔡元培生完气,靠在床头,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点了几下。他的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过了一会儿,他转过头,看着李祖。
“你是来上学的?”
李祖非常乖巧地点点头:“嗯,港大,读中文。”
蔡元培点了点头,把那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——“读中文”。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拍了两下,然后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那你跟我说说,‘为亲者讳、为尊者讳’。”
李祖一脸茫然地看着蔡元培。他的眼睛眨了眨,嘴巴微微张开,又合上了。他转过头,求助地看向许地山。许地山站在他身后,把目光移开了——不是不想帮,是帮不了。这个问题是考李祖的,不是考他的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蔡元培没等李祖回答,又问了一句。
“那‘亲亲相隐,父为子隐,子为父隐’呢?”
李祖还是一脸茫然。他的眼神很清澈,清澈到蔡元培能从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。那种清澈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不知道——就像一面还没被人写过的白纸,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
“闻人过失,如闻父母之名,耳可得闻,口不可得?”
李祖快哭了。他站在病房中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攥着裤腿,攥得指节泛白。额头上那块刚才磕出来的红印还没消,在日光灯下看着格外明显。
这咋还考试啊?他不是来探望病人的吗?
蔡元培气咻咻地骂了一句。不是骂李祖,是骂那个不在场的人。
“合着你那个倒霉爹,一点儿都没教给你?”
李祖有些支支吾吾。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,嘴唇动了动,挤出来的字含混不清,像嘴里含着一口水在说话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……他也不会吧?”
“可能……可能……他也不会吧?”
蔡元培闻气不打一处来。他把身子往前倾,两只手撑在被子上,眼睛瞪着李祖,声音拔高了一截。
“你不会以为武状元会耍石锁就能当吧?”他的音量提上来了,但语气不是生气,是一种“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”的痛心疾首,“你爹十四岁之前四书五经什么没读过?我小时候读家塾私塾,他小时候可是有西席先生的!”
“啊?”李祖依旧一脸茫然,眼神清澈得不像话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芬恩在马掌望台从来不跟他讲这些。芬恩跟他讲的是江湖上的事、生意上的事、怎么跟人打交道、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。他从来没听他爹念过一句古文,没听他爹引过一段经史。他以为他爹不爱读书——现在他才知道,不是不爱读,是不在他面前读。
万幸,雷洛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喘着气,像是跑上来的。额头上有汗,顺着眉骨往下淌,他抬手抹了一把,抹得满脸都是,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。
“李祖!”他喊了一声,然后看见蔡元培和许地山,又赶紧把声音压下来,清了清嗓子,“福伯、姜佬、王老吉三人联袂拜访,说是要找李元帅的儿子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在李祖脸上转了一圈,又收回来了。
“也就是你。”
李祖这才算是得救了。他朝蔡元培和许地山鞠了一躬,鞠得很快,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的事,然后转身跟着雷洛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蔡元培,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又把嘴闭上了,转身走了。
雷洛走在前面,步子很大,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,嗒嗒嗒嗒,节奏很急。李祖跟在后面,手插在裤兜里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走廊很长,日光灯一根接一根地从头顶掠过,把他的影子从身后拖到身前,又从身前甩到身后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许地山把门轻轻带上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点。外面的阳光涌进来,落在蔡元培的被子上,落在他搁在床头柜上的老花镜上,落在那张被搪瓷杯压着的电报纸上。
他转过身,看着蔡元培。蔡元培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片被楼群切割成一小块的灰蓝色的海面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低下头,把电报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许地山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像是在试探,又像是在替李祖解释。
“这孩子不错的,从小在美国长大,入学不到半个月……”
蔡元培点了点头。他把电报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手指在枕头上按了按,确认放好了。
“我知道的。”
许地山有些奇怪。他知道?他知道什么?知道李祖不错,还是知道芬恩在美国没教过李祖那些东西?他没问。
蔡元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报纸,翻到那一页,手指在版面上点了点。许地山凑过去看——是洪门盟证令的相关新闻,版面不大,在第三版的角落里,但标题用了加粗的字体,在白纸黑字间格外醒目。
“富明半辈子都在证明自己是个中国人。”蔡元培把报纸放下,靠在床头,两只手搭在被子上,手指交叉,“他除了脾气有点儿不着调以外,义薄云天、仗义疏财、心怀天下……这些他都当得起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。
“我们都知道,他一直对守常的死耿耿于怀。”
许地山没有接话。他知道守常是谁——李大钊,1927年在北京被军阀处决。芬恩当时在美国,跟柯立芝和华尔街斗的如火如荼,靠拍电影回笼资金···
“一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。”蔡元培的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他在京城的四个朋友,卓如、豫才去世他都无能为力。听说仲甫在乡下时常收到匿名接济,我们都清楚那是他做的。仲甫给我写信说过这个事情。”
许地山微微有些动容。他站在窗边,手里还攥着那本书,书页一直没有翻。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,指腹蹭过烫金的字迹,蹭过已经有些模糊的“胡适文存”四个字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蔡元培收回目光,看着许地山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人。
“可是,我们从来没有埋怨过他啊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生逢乱世,他是做大事情的人。他那个苏美洋硬抗关东军,他出手封锁苏联,他支援陕北……这些我们都知道。我们也知道,他只能对外展示自己美国人的身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窗外有海鸥叫了一声,又飞远了,声音被风吹散。
“地山啊,他比很多中国人更像中国人。”
许地山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蔡元培,蔡元培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海面上,有一艘货轮正在驶出港口,船身低低地压在水面上,吃水线很深,甲板上堆满了货箱。汽笛响了一声,闷闷的,像是在跟岸上的人告别。
走廊里,李祖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。雷洛的也一样。病房里只剩下蔡元培和许地山两个人,和一个被搪瓷杯压着的、还没收起来的电报。
许地山走回床边,把搪瓷杯拿起来,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水渍,圆圆的,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。他把电报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重新折好,放进信封里,把信封搁在床头柜上。然后他坐下来,翻开那本书,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,低下头,继续读。
蔡元培靠在床头,闭着眼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但它在。像一根还没燃尽的灯芯,泡在油里,暗红色的火星在灯芯最深处,不灭,也不亮,就那么烧着。
窗外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很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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