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祖跟雷洛往酒楼走的路上,知道了一件让他觉得离谱的事。
庙街不长,两边挤满了摊档,卖云吞面的、卖凉茶的、卖杂货的,人声鼎鼎沸沸地搅在一起,混着油锅里的焦香和路中间黄包车夫扯着嗓子喊让路的吆喝。李祖踩着石板路往庙街深处走,石板被日头晒了一天,脚底还能感觉到余温。雷洛跟在他身侧,落后半步,步子倒是不慢,但两条腿总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迈似的,忽快忽慢。
雷洛这货居然连蓝灯笼都不是。他是一个人力车夫。
“你?不是和合图的?”李祖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雷洛一眼。街边一盏煤气灯刚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眉骨下面那双眼窝照得半明半暗。
雷洛挠了挠后脑勺,指缝里掉下几粒头屑,声音低下去,像是怕被路边的人听见:“我哪够格啊……拜香堂要钱的,我交不起。再说我叔公也不让我入,说那是‘不归路’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怕李祖不信,又补了一句:“我就是……跟着福哥他们赚点零花。他们缺人手的时候喊我一声,我去撑个场面,打完拿钱走人。跟短工差不多。”
李祖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不重,但雷洛的脖子缩了一下。雷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两边瞟,不敢看他,像是在心虚什么。
街对面有人推着板车经过,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“哐当”一声,把雷洛的目光拽过去一瞬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李祖没戳破,继续往前走。
他在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。念头像几颗珠子,他一颗一颗地捻。雷洛不是和合图的人,也不是福义兴的人,那福伯、姜佬、王老吉他们邀请自己,为什么要让雷洛来传话?自己的行踪又不是秘密,天天学校、医院、家,最多再加个美记。随便派个人都能找到。
除非——他们想让雷洛来。
他想起雷洛在渡轮上那句“他是我朋友”,想起邓肥和串爆看雷洛时那种半是羡慕半是狐疑的眼神。那时候他没在意,现在一捋,就捋出一条线来。
雷洛从一开始就自称是自己的“朋友”。串爆和邓肥那两个小鬼也这么说。如果自己变成了需要拉拢的对象,那最先认识自己的雷洛这个“朋友”,就变得重要了。
毕竟福伯他们也摸不准这个“朋友”到底是怎么个朋友。而雷洛这家伙,估计也没解释——对他来说,最有利的选择就是不解释。你们自己猜吧,反正我没说谎。
想明白这些,李祖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了然。他似笑非笑地看了雷洛一眼。
雷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。他想起叔公雷六说过的话——“江湖上有些人,你看不透的时候,就别动。”可他此刻脚已经迈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他纠结了一会儿,一咬牙:“咱们……算朋友的吧?阿祖?”
这话说得很急,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说不出口了。说完他自己先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李祖没立刻回答。他看了雷洛两秒。那两秒不长,但雷洛觉得像是被人摁在水里,一口气憋到胸口发闷。
“算。”
李祖说完,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。
雷洛愣在原地,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,赶忙跟上去。他脚步有点乱,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,差点崴了脚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自己也听不清。
庙街走到尽头,拐进一条窄巷,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,光线时断时续,像一个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雷洛踢到一只翻倒的竹筐,筐里滚出半截甘蔗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捡。
再往前,灯火渐渐稠了起来。几家食肆挑着纸灯笼,红彤彤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街面上,像一摊摊没干的血。几个穿短褂的汉子蹲在路牙子上抽烟,看见他们走过来,目光扫了一下,又收了回去。
酒楼在庙街拐角,门脸不大,但门口的灯笼比别人家的大两号,红底黑字写着“永和居”,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,边角卷起来,在夜风里轻轻晃。
掀开棉布帘子,一股混杂着烟草、茶水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大堂里的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,光线发暗,把人脸照得灰扑扑的。
楼下几张桌子坐满了人。有的在喝茶,有的在剥花生,有的趴在桌上打盹,手边搁着一把用油布裹着的刀。没有人高声说话,但各种低沉的交谈声搅在一起,像远处海面上涌动的暗流。
李祖一进门就看见了几个熟面孔——
林阿福靠墙站着,左臂还吊在胸前,绷带换了新的,白色的,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扎眼。绷带打了好几个结,结头塞在袖口里,露出一小截线头。他手里夹着一根烟,没点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卷,烟丝从纸筒里掉了出来,落在鞋面上,他没在意。
马潮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纱布,坐姿微微侧着,把伤的那边让开,右手搭在桌沿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,指甲磕在木头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嗒”声,像秒针在走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邓九和陈满坐在另一桌,面前各有一碟花生米,没怎么动。花生米的红衣已经剥了一小堆,堆在碟子旁边,像一座小小的坟。邓九低着头,拇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,碗沿有一个缺口,他的拇指每一次经过那里都会顿一下,像是被什么硌住了。陈满翘着二郎腿,眼睛半眯着,像是在打盹,但李祖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他的眼皮抬了一下,眼珠从眼角转过来,又转回去,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还有几个面生的,估计是各堂口的草鞋、红棍,站在角落里,不说话,也不坐,就那么站着,手垂在身侧。有人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;有人袖口露出一截刺青,是青龙的尾巴,鳞片已经模糊了,墨色发青。他们的目光不时扫向门口,像几只蹲在墙头的猫,不动声色,但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楼梯口站着两个人,腰背挺得笔直。一个穿灰布短褂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刀疤,新肉是粉色的,还泛着亮光。另一个穿黑色对襟衫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手里没拿东西,但右手始终垂在腰侧,离刀柄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看见李祖进来,那个穿灰布短褂的微微侧头,朝楼上方向点了一下,下巴抬了不到两寸,又收了回去。
雷洛跟在李祖身后,脚步放轻了,连呼吸都收着。他的鞋底踩在木楼梯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,他赶紧把脚尖抬起来,踩到楼梯边缘没有松动的地方。他来过这里,但从没上过二楼。他叔公雷六教过他——有些地方,不是你能上去的,就别抬头看。此刻他低着头,盯着李祖的鞋后跟,一步一跟,像踩在钢丝上。
楼梯不长,但雷洛觉得走了很久。墙上刷着白灰,已经发黄了,有几处蹭掉了漆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。拐角处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,纸边卷起来,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。
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,踩上去不出声。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,门上没有标牌,只有门框上方钉着铜质的小牌,刻着编号,在壁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
最里面那间的门半掩着,门缝里漏出橘黄色的灯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看见他们上来,侧身让开,把门推开到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宽度。
包厢不大,一张圆桌,几把椅子,靠墙放着一张条案,条案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。窗子开着一条缝,夜风从外面挤进来,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,窗外的街声——黄包车的铃铛、小贩的吆喝、远处码头的汽笛——隔着墙传进来,闷闷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包厢里,姜佬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对核桃,核桃在掌心里磨得发亮,发出细碎的、干燥的声响。那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包厢里,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折干枯的树枝。他瞥了福伯一眼,语气不咸不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