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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8章 劈友

“哦!我谂到了!那个学生仔!雷洛同我讲过你!说你是他朋友!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眼睛在发光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他用的是粤语,语速很快,“学生仔”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,从喉咙里蹦出来,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视。

李祖的脸有些黑。雷洛的嘴这么碎的吗?这才多长时间,连这个小鬼都知道自己了?还有——你才十一岁,管我个十八岁的叫“学生仔”?你小子是不是欠揍啊?

李祖低头看着陈添,嘴角抽了抽,声音低下来:“喂,小子,你才多大?管我叫学生仔?”

陈添的脖子梗了一下,胸脯挺起来,腰板绷直,下巴抬得更高了:“学生仔就是学生仔!我爸是和合图中环堂口红棍陈满!还有,我叫陈添,你可以叫我串爆哥!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气势很足,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公鸡,脖子上的毛竖起来,翅膀撑开,挡在母鸡前面。
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李祖看着眼前这个嚣张的小屁孩,无语到想笑。

邓威更会说话。他的声音软,语速慢,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保持距离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把陈添让到前面,手从墙上放下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,又插进裤兜里。

“串爆……唔好搞事了,老豆佢哋好似情况有啲唔妥啊……”

林根没说话。他的眉头皱着,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“川”字。他十五岁,已经有成年人的骨架了,肩膀宽,手长,站在那里像一根还没长成的竹子,细,但硬。他的目光落在街面上,没有离开过。

李祖转头看了看街面。渡轮的船舱里坐了几十个带刀的人,他以为已经很多了。但街上那些乌泱泱的人头告诉他——几十个?这只是先头部队。街上的人比船上多了好几倍,黑压压的一片,从柯士甸道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,像一条黑色的河,在巷口和街角之间涌动、碰撞、撕裂。

他拍拍小胖子问道:“喂,小胖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邓威还没开口,陈添又抢了话:“佢叫邓肥!”

邓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,眉毛动了一下,嘴唇抿了抿,但很快压下去了。他没看陈添,把目光收回来,落到地面上,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。

“我叫邓威。我老豆叫邓九,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是和合图油麻地草鞋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之后,空气安静了一瞬。李祖有些无语——香港帮会流行报号的时候带着老爹吗?这规矩够怪的啊。其实是他想多了:十岁的小孩,不扯上自己老爹,谁会把他当“江湖人”?

林根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不响,但沉。

“汉奸洪的人太多了。福义兴撑不住,我们的人也过不来。”

李祖从三个小鬼的嘴里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说起来,这事儿还跟自己老爹有关。

芬恩一纸盟证令,搅得全球江湖乱七八糟。香港这地方本身就是帮会扎堆,最大的和合图和最老的福义兴两家接令之后,想都没想就开始执行。合法抢劫——多难得的机会。更何况抢的还是日本人,完全没有心理压力和道德压力。

日侨倒了血霉。报警?警察不管。报领事馆?领事馆也挠头。“不沾皇气”,领事馆和宪兵都不能用。江湖事江湖了——养狗千日,用在此时。

李荫南、郭卫民这俩汉奸洪的负责人接了命令,也直挠头。打和合图?我吗?但主子发话了,自己也不能不听。俩汉奸一合计:先挑软的捏,打福义兴。

福义兴尖沙咀堂口堂主叫马潮,外号潮爷。听说汉奸洪要踩进尖沙咀,连忙向福义兴龙头王老吉求援。王老吉是靠赌档发家的初代字花大王,闻讯之后向和合图借兵——毕竟是两家一起惹下的事,不能让福义兴自己扛。和合图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,安排上环白纸扇林阿福带队,中环堂口红棍陈满、油麻地分堂草鞋邓九支援,过海支援同门。

正常帮会打架,都是一个堂口对一个堂口。王老吉这次一下整出三个堂口,在江湖上已经算是大手笔了。他以为够用了。他没想到的是,李荫南和郭卫民这俩汉奸为了表忠心,把能带的人全带上了——汉奸洪倾巢而出,倾的是整个广州的巢。

福义兴战斗力本就一般,没什么猛人带队。和合图的援兵隔着海,等船靠岸,等车备好,等人到齐——江湖械斗最怕的就是“等”。等的时间里,福义兴的人已经躺下了好几个。潮爷挨了三刀,还站着,但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红了。他的手臂上、肩膀上、腰上全是伤口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,有的已经结了痂,被后续的刀口劈开,又开始流。

街面上的汉奸洪越来越多,像退潮后礁石上长满的藤壶,一坨一坨的,黑压压的,拔都拔不完。而福义兴那边撑不住了,和合图这边还在为路况发愁。林阿福、陈满、邓九被堵在柯士甸道拐角处,进退两难。往前是汉奸洪的人墙,往后是福义兴溃退下来的兄弟,左右是窄巷,窄巷里也塞满了人。福义兴的阵地一点一点收缩,从潮爷的堂口一直退到巷口,从巷口退到街角,从街角退到——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。

李祖站在楼门口,看着街面上的混战,心里开始盘算。

他让陈学文发电报给老爹,然后安排车过来接蔡先生去医院。但现在街面上别说车了,人都进不来。两帮人把路口堵得死死的,铁器碰撞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,搅都搅不动。偶尔有一个人从人群里倒出来,浑身是血,被后面的人踩过去,又消失在人群里。

他搓了搓下巴,看了看满街乱飞的刀光,又看了看身后三个小鬼和一个年轻人。

“你们大佬还能撑多久?”

林根想了想,说了一句让李祖头疼的话:“唔知。可能半个钟,也可能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李祖也没让他说下去。因为他已经听见了——远处,从码头方向,又传来了新的喊杀声。不是一两个人,是很多,是压过了街面上所有声音的那种。
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从远到近,从闷到亮,从模糊到清晰。不是一两个人,是很多,是压过了街面上所有声音的那种。街面上本来已经够乱了,但新来的那股声音,硬生生在乱中又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
李荫南和郭卫民从广州带来的,不只是汉奸洪,还有从福建、广东各地纠集的“友军”。这些人平时各自为战,谁也不服谁,但今天——有人出钱,有人出枪,有人出面,他们愿意来。日本人出的钱。

李祖不知道这些,但他知道一件事:再这么打下去,潮爷撑不住,林阿福撑不住,他们所有人都要撑不住。而他——他只是来探望一个长辈的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。楼梯口空荡荡的,许地山没有下来,蔡元培没有下来。楼上很安静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他忽然想起许地山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百无一用是书生”。他以前不太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
他掏出烟,叼上,点着。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,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,他用手拢着,凑到烟头上。吸了一口,烟雾从嘴角溢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,散得很慢。他眯着眼看着那团烟雾散开,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想好的主意。

“你哋三个,上楼去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邓威第一个转身,跑得快,胖乎乎的身子一点也不笨重。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,从一楼到二楼,越来越轻,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。

陈添还站着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他的眼睛从李祖脸上移到街面上,又从街面上移回来。他的拳头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着。李祖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不长,但陈添把嘴闭上了。他也转身跑了,跑得比邓威还快,鞋底在台阶上打了一下滑,差点摔倒,手撑了一下墙,稳住,继续跑。

林根没动。

他站在那里,后背贴着墙,手搭在刀柄上,目光穿过门洞,落在街对面的巷口。他的呼吸很平,不像是紧张,也不像是害怕。他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到来的信号。

李祖看了他一眼,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弹了弹烟灰。烟灰落在门框上,碎成细末,被风卷了一下,散了。

“你老豆还在外面。”李祖说,“你不去?”

林根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从刀柄上拿下来,又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蹭掉了掌心的汗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,像是咽了一口唾沫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。

步子不快不慢,从门口走到街上,从街上走进人群里。他的背影瘦长,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,投在石板路上,像一根还没被风吹倒的竹子。

李祖站在楼门口,看着林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把烟叼回嘴里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,在他面前散成一小团灰白的雾。他眯着眼看了那团雾两秒,把烟掐灭在门框上,烟头摁在水泥墙上,暗红色的火星闪了一下,熄了。

他没有上楼。他站在一楼楼道里,靠着墙,把两袋东西放在脚边,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蛋挞,咬了一口。

蛋挞已经凉了,但还是甜的。他嚼着,听着外面的喊杀声,一口一口地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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