芬恩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富兰克林正低着头看文件。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,眉头拧出一个浅浅的“川”字。桌上的台灯亮着,光晕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,另半边陷在阴影里。
听到门响,他抬起眼皮。看清来人后,眉头松开了,嘴角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舒展了几分。
“来了?”
芬恩没接话。他大大咧咧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。富兰克林已经拉开了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烟灰缸,放在桌面上——玻璃的,底上印着白宫的烫金徽章,边角磕掉了一小块,露出里面透明的茬口。这个烟灰缸已经用了很多年,从西奥多时代就在用。
芬恩没找到打火机,他摸过桌上的火柴划着,点着烟,深深吸了一口,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里,然后把两条腿往桌上一搭。靴底正对着那摞刚签完的行政令,牛皮鞋面上沾着从马掌望台一路带过来的泥点子,灰扑扑的,跟这间铺着深色地毯、挂着厚重窗帘的办公室格格不入。
“哦!谢特!”富兰克林把文件往边上拨了拨,没好气地咒骂道,“这里是白宫!你多少注意一点儿形象!芬恩!”
芬恩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老大,眼泪都快挤出来了。他把烟叼在嘴角,腾出手揉了揉眼睛,含混不清地说:“邦尼在厨房做红烧肉。我从中国给你带了咸鸭蛋和松花蛋……中午吃粥……还有姜汁皮蛋……”
他掰着手指头数,数到第三个的时候卡了一下,想了想,放弃了。
“你有福了,富兰克林。”
富兰克林撇撇嘴,把眼镜摘下来,捏了捏鼻梁,又戴回去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用这段时间压住某种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是无奈,一种“我拿这个人没办法”的无奈。
“你就一点儿不担心远东的战场吗?”他把眼镜扶正,目光落在芬恩脸上,“日本人可是扬要三个月灭亡中国。”
芬恩嗤笑一声,把烟从嘴角拿下来,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。烟灰碎成细末,落在玻璃缸底,跟之前积的那些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“蛤蟆吞天,好大的口气。”他把烟叼回嘴里,靠在椅背上,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,“三个月?三年、三十年,先死的也是他们。他们所谓的三个月,在我看来,是他们国内的家底只能支持他们全力进攻三个月!”
富兰克林无奈地笑了笑。他伸手摸过芬恩丢在桌子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,叼在嘴上,划着火柴点着。火柴棍在指间烧了一截,他才甩灭,扔进烟灰缸里。
“你对中国就这么有信心?”
芬恩摊摊手,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他的手掌很大,指节粗壮,虎口处有常年握刀握枪磨出的薄茧,摊开的时候像一把扇子。
“当然!”他说,“我相信中国,胜过相信自己。泱泱五千载,岂会亡于三岛倭奴之手?”
说完,他微微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轻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挤出来的,轻到如果不是坐在他对面,根本听不见。
“况且……”他把烟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,“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。”
富兰克林没有说话。他靠在轮椅上,指尖夹着烟,隔着烟雾看芬恩。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看不清他的眼神。过了几秒,他抬起手,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,把镜片上的雾气擦掉。
“比如陕北?”他放下手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早就知道”的平静,“你很看好陕北?”
芬恩没接话,只是弹了弹烟灰。
“华尔街那帮人准备援助常凯申,”富兰克林继续说,语速不快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“一边卖资源给日本,一边卖武器给中国。他们擅长的就是这个。”
芬恩耸耸肩,把烟叼在嘴角,两条腿从桌上放下来,身体前倾,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“你不如多关心关心德国。”他压低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,“英国法国想要玩儿郑伯克段于鄢,但他们似乎没有意识到,他们的敌人不止德国一家。”
富兰克林微微皱眉,烟夹在指间,悬在半空。
“你是说……苏联?”
芬恩嘿嘿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不大,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——不是阴冷,是一种“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”的得意。
“百年血仇啊!”他往后一靠,椅子又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“你说德国人要是许诺苏联,瓜分波兰的话……怎么样?毕竟普鲁士、奥地利、沙俄三次联手瓜分波兰,《里加和约》苏联割让西乌克兰、西白俄罗斯给波兰,这种奇耻大辱,斯大林能忍得了?这个诱饵就算有毒,他也得先吞了再说!”
他顿了顿,把烟叼回嘴里,吸了一口,烟雾从嘴角溢出来。
“更何况,欧洲封锁他们的账,你觉得斯大林那个小心眼儿能不记得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富兰克林翻了个白眼。他没见过斯大林,但他见过斯大林的档案。他见过那个格鲁吉亚鞋匠的儿子是如何一步一步爬上权力顶峰的,见过他在党内清洗中签下的每一份处决名单。
“要说封锁……”富兰克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火星在玻璃底上跳了一下,熄了,“做得最绝的那个,是你吧?”
芬恩撅着嘴,露出一个“你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了”的表情。
“呵……这是有本质的区别的,富兰克林!”
富兰克林想了想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那倒是……一个是主义,一个是生意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不过……你真的不担心他们的那个主义吗?”
“不过……你真的不担心他们的那个主义吗?”
芬恩摇摇头,把烟蒂也按灭了。两个烟头并排躺在烟灰缸里,一个是他刚掐的,一个是富兰克林的,都还剩一小截没抽完。
“在我看来,苏联根本称不上是共产,不过是披着外衣的集体强权罢了。沙皇的独断变成了一群人的掌权,仅此而已。骨子里依旧是帝国主义那一套。嘴上高喊人人平等,内里却早已分出三六九等;对外四处扩张抢占地盘,行事和旧日帝国别无二致,早早背离了最初的理想。说到底,就是进化得不完全——外壳换了,骨子里的强权做派、等级规矩,半点都没丢掉。”
他说完,端起桌上富兰克林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,白宫的水管老了,怎么烧都去不掉那个味。
富兰克林没有阻止。他只是看着芬恩,目光里有审视,有思索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欣慰,又像是担忧。
“你对那些犹太人怎么看?”他忽然问。
芬恩放下水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耸耸肩,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。
“既然财富是上帝赐予的,那你这位上帝任命的美国总统自然可以拿走喽……他们应该反省自己。”
他站起身,把椅子往后一推,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我要去睡一觉了,我快困死了……”他伸了个懒腰,胳膊举过头顶,骨节咔咔响了几声,“明天我还要去纽约看伊芙。”
富兰克林点点头,没有挽留。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,翻开,又合上了。
“吃饭的时候我会去叫你的。”他说。
芬恩已经走到门口了,手搭在门把手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红烧肉看好了,别让李祖那小子全偷吃了。”
富兰克林没抬头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烟灰缸里两个烟头,和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烟味。富兰克林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重新翻开文件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,听不清内容,只知道有人在走廊里走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。
富兰克林拿起笔,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放下笔,把文件合上,搁在桌角。
桌上的烟灰缸还在那里,两个烟头挨在一起。他没有倒,也没有叫人进来收。他只是看着它们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动轮椅,面朝窗户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——一个人影,一把轮椅,拉得又长又淡。
伊芙·李,芬恩家族这一代唯一的女儿,芬恩和邦尼掌心里的明珠,从小就是个让人头疼的主儿。
不是那种“不听话”的头疼。恰恰相反,她太有主意了,主意正到让芬恩觉得自己养的不是闺女,是个带了把的小子。
她喜欢牛。
不是喜欢——是痴迷。
十五六岁的时候,别人家的姑娘在攒零花钱买裙子、买香水、约着看电影,她从外公德鲁先生的养牛场牵回来一头小牛犊,取名“天启”,养在马掌望台的院子里,当宠物。那头牛后来长到一吨半,浑身肥肉堆叠,走路的时候地面都在颤,谁见了都躲着走。伊芙不躲,她搂着天启的脖子,脸贴在它宽大的脑门上,跟它说话,一说就是半个小时。
芬恩当时气得要请全庄园的人吃牛排。邦尼拦住了。她说:“她喜欢,就让她养。”
芬恩后来想明白了,邦尼不是纵容,是早就看透了——这个闺女,管不住。
伊芙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。不是“不错”,是“好得离谱”。在瓦伦丁上学的时候,她的成绩单从来不需要家长签字,因为她自己就能把每一科考到让老师无话可说。
后来她去了康奈尔大学,进了兽医学院。
康奈尔的兽医学院是全美顶尖的,1894年建校,历史比很多东部名校的医学院还长。伊芙在那里读到了兽医学博士,拿学位的时候,她的导师拉着她的手,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: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“你的天赋不止于兽类,浪费在牲畜与猫狗身上太可惜。你该去救人。”
导师说到做到,一封推荐信把她送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医学院的同学那里。伊芙继续进修人类外科医学博士——她选的是法医方向。
老李家终于出了一个学霸。
常春藤双校、双领域顶级科班的学霸。
芬恩和邦尼坐在马掌望台的客厅里,对着伊芙的学位证书看了半天。芬恩把证书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去,嘟囔了一句:“这玩意儿……能挂墙上不?”
邦尼白了他一眼:“你那些荣誉博士学位也没见你挂过。”
“我那个是送的,不一样。”芬恩理直气壮。
邦尼没理他。她看着照片里穿着学位袍、戴着方帽子的女儿,嘴角翘着,眼眶微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