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陡然转凉,穿枝过叶,簌簌轻响落满庭院,暗影层层堆叠,压得氛围愈发凝重。
墨尘缓步踱至古木之下,青衫被晚风轻轻掀动衣角,他抬眸远眺残阳最后一线微光,眼底藏着深忧,却无半分颓意,沉默数息,才负手缓声开口,字句沉实有力。
“人族积弱,不是一朝一夕所致,是千年万年欺压、人心麻木慢慢熬出来的困局。”
他语气平和,志向却格外坚定,“一味消沉愤懑毫无用处,坐等覆灭更是自毁生路。我辈修行者,肩头自有重任在肩,当奔走四方山野,踏遍郡县城池,联络天下有志同族,破除门户私怨,放下隔阂,把零散人心一一收拢,拧成一股众志成城的气力,慢慢挣脱异族枷锁,为人族挣回一线立身活路。以身入局,以心唤众,方能踏开一条振兴前路。”
这番话温润不凌厉,却字字有千钧分量,裹着心怀苍生、以身救世的赤诚抱负,在暮色里缓缓传开。
石芽一路默然静听,不插话,不浮躁,垂眸之间,眼底情绪尽数敛尽。
待墨尘话音落尽,院中又静了片刻,他才徐徐抬眼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苍茫无际的旷野深处,神色沉静如渊,远超同龄人的心性城府,一字一顿,从容道出心底思虑。
“名士奔走聚合志士,心意可嘉,志向可敬,终究治标难治本。”
他不疾不徐开口,语气笃定沉稳,“人族真正的根基,从来不在高台名士,不在豪强帮派,只在万千底层劳作苍生、底层苦修士身上。”
黄权、墨尘同时转头侧目,目光齐齐落在石芽身上,凝神静待后文。
“豪强有家业牵挂,有富贵羁绊,安逸享惯了,便舍不得拼死抗争。名士奔走呼号,只能点醒少数有心之人,唤不醒世间深处根深蒂固的麻木怯懦。”
石芽目光澄澈,接续说道:“只靠上层少数人振臂高呼,底下人心依旧涣散,终究撑不起人族气运。”
“唯有俯身扎根乡土村寨,走近底层同族身边,唤醒他们骨子里的骨气,撑起心底的底气,凝聚万民同心之力,从乱世根基处破局,既挣脱异族欺压枷锁,又打破豪强割据桎梏,人族方能真正站稳脚跟,永世无忧。”
话音落地,院落彻底寂然。只剩晚风穿叶,暮色四合,天地间愈发昏暗。
最后一缕残光斜斜扫过地面,将四道身影拉得极长,人影错落,心思各异,却同望着人族前路茫茫方向,无声之间,思辨重量尽数沉落心底。
墨尘眸光微动,深深凝望石芽片刻,眼底浮出清晰赞许,心底暗自颔首。黄权面露动容,细细回味这番语,只觉眼界大开,直击乱世根源,心生敬佩。
墨衍坐在石墩上,怔怔低头沉思,先前满腔愤懑渐渐消散,心底豁然开朗。
同样看遍落晖城乱象,自己只看得见眼前不公,满心怨怼,石芽却早已看透人心世道,想透人族前路根本。
在场的都是聪明人,何为聪明人,那真是一点就透,黄权下意识的拍掌。
“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解,了不起了不起。”
被这位称赞哪怕是石芽,内心也是有些欢喜,“当不得黄权先生的称赞。”
“你之所确实有些道理,但底层苦修士自身难保,想要唤醒他们何其难也。”
墨尘再认真思考之前石芽所说,只是在他看来,想要凝聚这样的一盘散沙几乎不可能,底层修士连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,又如何去反抗,他可不认为振臂高呼就可以。
“书生,我们起义失败了几次?”
对于黄权的突然问话,墨尘神情微愣,但还是下意识回答,“九次。”
闻,石芽内心震动,虽然两人只是很轻飘飘的说出,但那其中蕴藏的反抗,那所经历的尸山血海,仿若无形中扑面而来。
后世之中他在墨尘神国中见过那些画面,知晓他们的所思所想,正是因为如此才更加佩服,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,不因失败而放弃,不因困难而低头。
黄权嘿嘿笑道:“既然九次都失败了,表明书生你这个还是差点啊,说不准这小子的想法可以呢?”
顿了顿面色严肃起来了,“我们也不差这一次。”
墨尘整个人呆愣在原地,随后喃喃自语,
“是啊,也不差这一次,只是担心我活的不够久。”
“那又如何,你活的不够久。”黄权用下巴点了点石芽的方向,“他活的肯定比你要久。”
对于老友的话,墨尘突然反应过来,随后看向石芽哈哈大笑起来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