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猛地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“可我就只是一个小科员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,“小艾,在林城,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,级别都比我高。他们有常委,有副部,有正厅,有副厅,最差也是个正处。我一个小科员,我还能说不吗?我有说不的权力吗?”
他转过身,面对着钟小艾,摊开双手。
“你说我代表钟家,可钟家的人做过什么事,我知不知道?我从来没有打着钟家名号乱来。我只办我的案,只做我分内的事。林城的案子,我跟着那个左大机跑前跑后,从证据链到口供到资金流向,哪一件不是我手把手过的?案子办完了,永煤案的受害群众拿到钱了,林城的腐败分子被抓了,怎么到头来,别人都没错,都有功,该升职不该升职的都升职了。就我这个最小的小科长错了?”
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,落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,又高又远,像一个无声的问号。
钟小艾看着他的脸,那脸上有委屈、有愤怒、有不解,还有一种“我明明在做正确的事,为什么全世界都跟我作对”的茫然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亮平,你坐下。”
侯亮平没有动。
“坐下。”这次语气重了些。
侯亮平慢慢坐回沙发上。
钟小艾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坐下,距离近了些,语气也软了几分。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,递给他,他没有接,她就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你知道爸为什么生气吗?”
侯亮平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钟正国生气了,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。在他印象里,钟正国对他一直不冷不热,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不好,保持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、客气而疏离的距离。生气?他不记得钟正国对他生过气。
“不是因为你办了林城的案子。”钟小艾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是因为――钟家一直在布局,一直在谋划。有些好处,眼看着就要到手了,被你这一搅和,分出去了一半。”
侯亮平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盯着钟小艾。
“什么好处?什么布局?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”钟小艾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以为官场是什么?是你办案、你抓人、你把贪官送进去,就天下太平了?不是的。每一桩事情背后,都是一盘棋。有人在布局,有人在落子,有人在收官。你突然冲进去,把棋盘掀了,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,可在下棋的人眼里,你就是个不懂规矩的搅局者。”